# 62: 对谈哲学教授姜宇辉：哲学能解决年轻人的意义危机吗？ 晚点聊 LateTalk · 2024-03-14 本期《晚点聊》中，主持人朱丽琨与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姜宇辉对谈，核心回答是：哲学不是脱离生活的抽象思辨，而是能帮人面对意义危机的多种生命策略。姜宇辉指出大众对哲学的误解与对电子游戏的误解相似，都认为它们与生活割裂；哲学不给人现成答案，而是启发人找到自己的道路。他以自身经历说明哲学要直面现实、被刺痛才能更新：经历疫情冲击，他从德勒兹式的生命创造转向列维纳斯的否定性思考——无论世界怎样，总能对它说“不”；他批评韩炳哲《倦怠社会》只诊断不给出路，纪录片里甚至没和地铁上睡觉的年轻人对话。他梳理了三种人生意义道路——柏拉图的超越论、亚里士多德的内在论、萨特的虚无论，并指出大厂使命愿景是与人无关的数字超越，而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智慧”才是审时度势、保持快乐的可行路径；他对比哲学与心理学，认为哲学不预设人有病，也比宗教更依赖思考。他还解释为何刷手机、买买买的感官快乐必然转向空虚，以及列维纳斯“面孔”所代表的对他人的责任如何挑战既有意义；他提到与小红书卖床垫的买手交流后修正了对数字经济的偏见。最后他回忆高三雨中操场“为什么我在这里”的顿悟，主张哲学应成为提前储备的应对危机的思维框架，甚至应从儿童哲学开始。 ## Questions this episode answers ### 姜宇辉把人生意义的哲学路径概括为哪三种？ 姜宇辉在讲座中归为三位哲学家：柏拉图的超越论认为意义在人生之外，要先否定人生走向理念；亚里士多德的内在论主张在生命自身的创造和展开中探索意义；萨特的虚无论则从人生活无根基、绝对偶然的起点出发，重新追问意义可能性。 [48:42](https://latetalk.podhood.com/4c251830-ecf6-4038-8966-f8c0f55578c5?t=2922000) ### 为什么刷手机、买买买的快乐最后会让人更空虚？ 朱丽琨问起刷手机、买买买的快乐，姜宇辉借用亚里士多德区分：感官快乐短暂，会向对立面转化成痛苦；它蒙蔽思考，让人看不到更高可能。真正快乐和思考相伴，来自对自身处境清醒判断后的自我肯定，是连贯的整体运动，而不是刷手机那种注定震荡的肤浅快乐。 [1:15:15](https://latetalk.podhood.com/4c251830-ecf6-4038-8966-f8c0f55578c5?t=4515000) ### 哲学到底能给人提供什么？韩炳哲为什么只批判而没给出路？ 姜宇辉说，哲学首先让人看到问题，像苏格拉底的牛虻刺痛人；但韩炳哲还称不上哲学家，因为他只批判不提供原创答案。哲学不直接给结论，而是让读者从问题出发，跟随不同哲学家比较、冲突，慢慢找到自己的道路。 [19:45](https://latetalk.podhood.com/4c251830-ecf6-4038-8966-f8c0f55578c5?t=1185000) ### 大众对哲学的常见误解是什么？为什么说和电子游戏很像？ 姜宇辉说，大众常把哲学和游戏都视为脱离生活的、非必要的东西——游戏是娱乐，哲学是停下来思考意义。但真正哲学应融入生活，在生活里一步步想清问题，而不是跳到生活之外。他也曾以为学术是象牙塔，后来发现要回到世界、用鲜活语言沟通。 [6:08](https://latetalk.podhood.com/4c251830-ecf6-4038-8966-f8c0f55578c5?t=368000) ## Key moments - **[0:00] 游戏与哲学** - [3:57] 姜宇辉把电子游戏既当放松也当哲学研究对象，从《底特律变人》《艾尔登法环》思考人机关系、自由与主体问题 - **[5:51] 误解** - [6:16] 大众对哲学和对电子游戏的误解很相似，姜宇辉指出两者都被看作与严肃生活割裂的、可有可无的补充 - [9:03] 姜宇辉曾是躲进书斋的“学术男”，后来发现只有用日常语言跟活生生的人沟通，才算真正懂哲学 - [12:17] 主动孤独与被动孤独：姜宇辉称哲学以主动停下追问人生为起点，但最终要带着智慧重回世界 - **[13:52] 倦怠社会** - [15:05] 韩炳哲《倦怠社会》的哲学概念思辨不能替代社会学调查，姜宇辉称理解中国年轻人倦怠需要分地域、年龄、职业的实证研究 - [19:49] 韩炳哲能精准指出社会症结但给不出答案，姜宇辉认为他还算不上哲学家；大哲学家从柏拉图到德勒兹都有自己的答案 - **[23:38] 刺痛** - [23:46] 姜宇辉：“我一直都是被哲学刺痛，我才会真实地觉得我还活着，它是我生命的一种强大的动力。” - [26:07] 列维纳斯的“脸”不是人和人之间的 interface，而是绝对超越、像陌生力量一样击中你并挑战你所有意义 - [27:31] 姜宇辉引列维纳斯：“当你只看到集中营里死者脸的时候，怎么会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呢？” - [28:40] 姜宇辉自述从德勒兹、尼采转向列维纳斯：否定性思考看清人一开始是被抛、脆弱不安的个体，再寻找真正自由 - [32:01] 世界不断向哲学提出新问题，姜宇辉称否则关在书斋里研究一辈子柏拉图、黑格尔也写不出新东西 - **[33:03] 数字时代** - [34:14] 哲学像永远回到地基的鼹鼠，姜宇辉称数字时代仍要回到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经典，再面对算法、信息茧房的新问题 - [35:30] 学哲学必须把一本原著从头读到尾、走完完整论证，姜宇辉称只记金句和结论没用，还可能让脑子更乱 - [37:40] 哲学可能是所有学科里最难的，姜宇辉称它问题没有固定解法，要穿越无数思想迷宫，最后还不一定有答案 - [38:48] Q: 哲学和心理学会给普通人的帮助有什么不一样？姜宇辉：心理学预设你有病并给方案，哲学不病理化也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启发你找到自己的道路 - **[40:54] 入门之道** - [42:05] 齐泽克、阿甘本等用理论框架谈疫情“隔靴搔痒”，姜宇辉认为他们被公众嘲笑完全正确；哲学必须走出文本接触真实的人和痛苦 - [46:18] 小红书卖床垫的清华 IT 男让姜宇辉从杯子聊到 AI 和“床垫哲学”：睡眠与休息正是对抗“倦怠社会”的活问题 - [47:11] 哲学史问题浩如烟海，姜宇辉劝听众别都当成自己的；真正困扰你的问题其实只有情感、事业、自由和生命意义几个 - **[48:25] 三种道路** - [48:45] 人生意义三种策略：柏拉图的超越论（意义在人生之外）、亚里士多德/德勒兹的内在论（意义在生命创造中）、萨特的虚无论（从偶然与虚无出发） - **[51:28] 使命与理想** - [52:14] 大厂使命愿景是数字算法逻辑的后人类超越，姜宇辉称它和柏拉图追求的善、正义、美不同，无法给人意义感 - **[54:58] 实践智慧** - [55:17] Q: 只为赚钱过好生活这么务实，为什么还是没干劲？姜宇辉：回到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智慧，因地制宜地一步步肯定自己，也能活得踏实快乐 - [1:00:03] 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智慧 vs 德勒兹的生命创造：姜宇辉谈青年教师面对“飞升即走”的体制压力，两者都是可选哲学策略而非唯一答案 - [1:02:40] 哲学既可以是头顶最高的理想，也可以是绝望时最低的底线，姜宇辉称无论高潮低谷都能给人生根本引导 - [1:05:01] 儿童哲学要在人生早期给人思考大问题的框架，姜宇辉称否则孩子或年轻人撞上生死、自由等问题时没有能力回应 - [1:09:33] 姜宇辉引用苏格拉底：“什么是哲学？就是 prepare for death，训练去死，准备去死。” - **[1:09:38] 快乐与空虚** - [1:10:10] Q: 喝奶茶、吃烧烤、追星这些简单快乐能算生活意义吗？姜宇辉：亚里士多德的快乐不是感官快乐，而是包含思考、判断和审时度势的整体性运动 - [1:13:31] 姜宇辉谈亚里士多德式爱情：两个相似的灵魂彼此注视，在精神与物质、灵与肉之间找到中道 - [1:15:15] 刷手机、“买买买”的感官快乐注定短暂并会转向痛苦，姜宇辉称只有伴随思考的快乐才能成为对自我的肯定 - **[1:17:49] 对世界说不** - [1:18:18] Q: 虚无主义是不是就是消极、空虚、觉得一切没意义？姜宇辉：哲学上的虚无主义是从“存在”到“无”的深刻转向，不是日常的空虚感 - [1:21:05] 姜宇辉：“无论世界是怎样的，我们总是可以对它说‘不’，因为意识本身就是一种虚无的运动。” - **[1:24:00] 理解他人** - [1:24:00] 姜宇辉书中名言：“真正的生命从你想了解自我开始，完整的生命从你想了解他人开始。” - [1:25:58] 萨特 vs 列维纳斯的“他者”：姜宇辉对比一个把他者当暂时基础、一个把他者当挑战一切意义的创伤与责任 - [1:27:17] 姜宇辉给三联做音频节目时被听众鼓励，才开始用通俗直白的方式讲哲学，把哲学与自己的生活和人生结合 - [1:30:49] 韩炳哲《倦怠社会》纪录片“隔岸观火”，姜宇辉批评他坐着看书却不和地铁里睡着的年轻人交谈；没有相遇就没有思考 - [1:32:04] 高三一个下雨的下午，姜宇辉在空荡荡的操场上突然停下，问出“为什么我在这里”，成为他走向哲学的关键时刻 ## Speakers - **朱丽琨** (host) - **姜宇辉** (guest) ## Topics 心理健康, 教育 ## Mentioned 腾讯 (company), ChatGPT (product), 小红书 (product) ## Transcript ### 游戏与哲学 **朱丽琨** [0:08] 大家好 ， 欢迎收听本期 《 晚点聊 》。 我是 《 晚点 》 特稿组的作者朱丽琨 。 你即将听到的 ，是我和一位哲学教授的对话 。 你可能会好奇 ， 晚点不是商业媒体吗 ？ 怎么聊起哲学了 ？ 其实我们编辑部从去年开始在做一个系列的报道 ， 我们内部给这个系列起的代号叫做 " 时代心灵 "。 我们相信人的需求是多向度的 ， 我们的听众不仅需要前沿的商业信息 ，也关心那些 " 永恒 " 的基本问题 ， 比如 ： 我该怎么获得幸福 ， 又该怎么理解痛苦 ； 我该如何追寻生命的意义 ， 又该如何看待死亡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 ， 这些终极问题比以往更强烈地撞击我们的心灵 。 晚点和不同背景的专业人士对谈 ， 从当下的现实出发 ， 又一次次回到那些关于人的基本问题 ， 希望给听众不同角度的启发 。 本期节目 ， 我向哲学教授姜宇辉老师请教 ： 当我们年轻人感到迷茫 ， 甚至找不到生活的意义的时候 ， 哲学能帮到我们吗 ？ 姜老师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讲解 ： 哲学是什么 ，不是什么 ； 哲学对一个普通人有什么用 ？ 以下是 《 晚点聊 》 和姜宇辉老师的对谈 。 我可以先给大家描述一下我们这个画面 。 现在我是在华东师范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 ， 然后坐在我对面的是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的教授姜宇辉老师 。 然后我也是通过提问的方式 ， 先让我们的听众朋友们了解一下姜老师是谁 。 就是他可能一般大家的认知身份是 " 大学的哲学教授 "，但是他其实会做一些超出我们对 " 哲学教授 " 这个身份的想象的事情 。 比如说他其实很爱打电子游戏 ， 然后他还会把电子游戏当作哲学研究的对象 ，而且他还尝试给一些小朋友去讲哲学 。 那我想先问姜老师的第一个问题 ， 就是 ： 您在做这些可能比较有意思的事情的时候 ， 您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发现 ？ **姜宇辉** [2:12] 好 ， 诸位听众大家好 。 我是华东师范大学 ， 刚才主持人介绍的可能稍微有一点点小问题 。 我原来是在哲学系 ， 现在已经到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 ，但是我还是继续研究哲学 。 因为我这两年关心的主题可能从哲学更转向从哲学的角度去了解现实 ， 所以也会涉及到技术 、 政治 ， 包括人生很多问题 。 所以我觉得这个新的平台可能更跟我最近的研究比较契合 。 这是我自己的一个背景 。 至于刚才说到的这个玩游戏 ， 这个也是事实 。 因为我是一个重度的电子游戏的玩家 ， 我从 486、586 的时代一直玩到现在 ， 光追的时代 。 所以这个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爱好 。 当然我还有其他很多的爱好 ， 比如说看电影什么 ， 这些都会变成我学术研究的很重要的灵感 。 **朱丽琨** [3:06] 您最近在玩什么游戏 ？ **姜宇辉** [3:08] 其实说起来很惭愧的 ， 我之前应该玩的一个很重要的游戏就是那个 《 艾尔登法环 》， 就是魂系 。 但之前我觉得它太难 ， 太难 。 然后最近因为闹那个游戏荒 ， 我就把它重新捡起来又玩 ， 玩了一下觉得真的是非常的不错 ， 甚至可以用 " 伟大 " 来形容 。 所以最近一直在玩 。 但是说心里话 ，其实我每天玩游戏的时间可能也不超过一个小时 ，因为实在是太忙了 ， 待在家里也要写无数的论文 。 当然乐在其中吧 ，但是确实好像不像以前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去打游戏 ， 可能只是浅尝辄止 ， 体验一下 。 **朱丽琨** [3:50] 那这个游戏有给您什么哲学上的思考吗 ？ 或者您会把它当作一个哲学研究或思考的对象 ？ **姜宇辉** [3:57] 非常非常重要 。 就是它一方面它给我提供的是人生里面可以放松 、 可以休闲 。 很多年轻人玩游戏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 但是我玩游戏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 ， 就是把它当成是一个哲学研究的对象 。 这有两个角度 ： 第一个就是我很多的论文 、 很多的研究的主题是从游戏里面来的 。 比如说我为什么关心人机的关系 ， 那就是因为我玩了像那个 《 底特律变人 》， 那么人和机器之间它到底边界在哪里 ？ 人是跟机器之间的本质的区别是什么 ？ 这些就会引起我思考 。 包括我现在玩的像 《 只狼 》， 像魂系 ， 像那个 《 艾尔登法环 》， 它都让我去思考一下这个世界的命运 、 像毁灭 、 像自由 、 像主体这些问题 。 所以在游戏里面我很多得到的是直接的主题 、 研究的一些线索 。 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就是我跟游戏的关系 ， 这也是我思考的一个比较重要的一个方向 ， 就是我为什么要玩游戏 。 这个电子游戏对于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 ， 它的意义是什么 ， 作用是什么 ， 我可不可以不玩 ？ 那我在玩的过程里面 ， 我到底是一个自由的一个主体 ， 还是被它控制 、 被它束缚 ？ 我到底是玩还是被它玩 ？ 对吧 ？ 所以这又是另外一个哲学的问题 。 那么这就涉及到技术 、 政治 ， 包括很多当下社会的一些分析 。 所以方方面面吧 ， 这个游戏都是我学术研究里面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跟关注 。 我今年可能会出版 ， 至少能出版一本吧 ，因为我那稿子已经交了 ，《 游戏哲学 》 的这个专著 。 但实际上我的论文加在一起可以出我觉得三本 。 **朱丽琨** [5:37] 对 ， 就是其他人玩游戏都耽误写论文 ，但是姜老师玩完游戏就会出很多论文 ， 感兴趣的可以去搜一搜 。 **姜宇辉** [5:44] 所以我很快乐 ， 就是我能够把娱乐变成我的生产力 。 开个玩笑 。 ### 误解 **朱丽琨** [5:51] 对 ，但一开始就是我在看姜老师的这些论文的时候 ， 会有一个第一反应 ， 就会觉得哲学不是一个很严肃的事情吗 ？ 它怎么会跟游戏这样一个感觉是娱乐的事情 ， 它能够关联上 ？ 这可能也是代表了一定的大众对哲学的误解 ，其实 。 那这块我们也可以顺着来聊一聊 ， 就是您观察到的大众对哲学一般会有一些怎样的误解 ？ **姜宇辉** [6:16] 您刚才谈到其实大众对这个游戏的误解跟对这个哲学的误解是很相似的 。 一方面大家会觉得游戏跟生活是脱离的 ， 就是我生活里面我要做的一些事情是 ， 用你说的话来说就是它是严肃的 ，serious。 我要工作 ， 我要赚钱养家 。 就是我好像我在生活里面做那些东西都是必须要做的 ，necessary， 一定要去做 。 它是我活下去的这个必要的手段 。 但是游戏大家就觉得它不是必要的 ， 它是生活的补充 ， 它是锦上添花 ，不是雪中送炭 ， 对不对 ？ 但是如果从今天这个角度来说 ， 你会发现这个误解恰恰也是我们影响我们思考游戏的最大的障碍 。 因为今天整个世界其实游戏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构建公共空间的力量 。 它并不仅仅只是那些关在电脑房里 、 关在书房里面那些宅男他们做的事情 。 我们今天整个社会都是用游戏的方式被建构起来的 ， 包括从去年到今年那个非常火的概念叫做 Metaverse， 元宇宙 。 元宇宙的雏形 ， 包括元宇宙的一个基本搭建平台都是电子游戏 。 当然如果把元宇宙仅仅理解为电子游戏是狭隘的 ，但是我希望大家一定要去看到 ，不理解游戏 ， 你是不可能理解今天世界的最基本的架构 ， 包括这个世界的未来的走向 。 所以反过来说 ， 哲学也是这样 。 就是我们大家对哲学的理解跟刚才游戏的误解是很相似的 ，也是把哲学跟生活把它割裂开来 。 好像这个哲学就是我活累了 ， 我活烦了 ， 活不下去了 ， 然后我退到书房里面 ， 我想一想那些哲学的问题 。 大家会觉得这个活得好好的 ， 我不需要去想哲学的问题 。 哲学是在生活之外的 ， 哲学就是停下来不活 ， 然后再想一想我活着的 meaning 到底是什么 。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误解 。 所以我为什么这本书或这个节目要起这个名字 ， 当然我非常自豪地说这个名字不是我起的 ，是我的群里的一个听众他起的 。 但是这也证明了我跟这个听众 、 跟读者之间这种水乳交融的 ， 对啊 ， 相濡以沫的关系 。 我节目里面的很多东西就是来自他们的真正的心声 ，他们的困惑 ，他们的想法 。 **朱丽琨** [8:22] 这块我介绍一下， 就是姜老师他之前有出过音频节目 ， 然后这个节目他也形成了一本书 ， 这本书的名字叫 《 将人生哲学到底 》。 这可能也是姜老师的一个态度 ， 就是哲学跟生活的一个交融 ， 它是很密切的 。 **姜宇辉** [8:39] 是的 ， 就像我们刚才说游戏跟工作可以结合在一起 。 **朱丽琨** [8:43] 把游戏变成 —— **姜宇辉** [8:44] 这个您是比较幸运的 。 把游戏变成学术研究 ， 那为什么不能把生活变成哲学 ， 把哲学变成生活呢 ？ 那为什么一定要跳到生活之外， 好像你才能想一想 ？ 为什么你不能在生活里面去一步一步地去想清楚各种各样的问题的 ？ 所以这个也是我对待哲学的很重要的一个态度 。 因为这其实也是来自我自己的一个痛定思痛的一个反省 。 因为我以前就是一个学术男 ， 整天就是待在书房里面 ， 待在办公室里面 ， 就是看书 。 我会觉得这个学术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堡垒 ， 象牙塔 ， 就是把我跟社会隔开 。 我待在这个象牙塔里面 ， 我就可以两耳不闻天下事 ， 我可以不受到社会那些乌七八糟东西的影响 ， 我可以保持自己的纯粹 、 纯洁 ， 甚至纯真也可以 。 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个态度是非常非常错误的 。 这个态度的错误至少有两点 ： 第一个就是 ， 如果我仅仅只是关在书房里面搞哲学 ， 那么这件事情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 哲学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智慧 ， 那么获得智慧之后呢 ？ 你要去影响别人， 你要去改变别人， 去把你的智慧变成影响世界 ， 甚至改变世界的一种积极的力量 。 如果这个智慧只是我天天我待在书房里面说 ， 我好聪明 ， 我能看懂这些书 ， 那么它除了是一种智力游戏 ， 它有什么意义呢 ？ 对吧 ？ 那还不如去玩一盘游戏 ， 我觉得更有意义呢 。 这是第一点 。 还有第二点就是我突然发现 ， 当我关在书房里面的时候 ，其实我并没有真正学会哲学 。 我学会的只是那些皮毛 ， 就是那些概念性的思辨 ， 那些白纸黑字 ， 黑压压的一篇篇的论文 。 但是当我真正开始用大家都懂的话 、 日常的话 、 平常的话跟活生生的人沟通的时候 ， 突然发现我懂哲学了 。 我可以把那些原来非常抽象的 、 非常晦涩的道理 ， 把它变成鲜活的语言跟大家沟通 、 跟大家交流 。 这个才叫做真正的懂 。 懂不是说我只能用概念 、 用术语 ， 比如你也看到我书桌上这些 ， 随便打开一本 ， 可能你都是都觉得很晦涩 。 **朱丽琨** [10:45] 对 ， 我这也插一句 ， 就是我们现在垫着我们话筒的书 ，是 《 流动的现代性 》。 **姜宇辉** [10:51] 这本可能还可以 。 **朱丽琨** [10:52] 这本还可以 ，但是下面的几本就确实它名字就是 —— **姜宇辉** [10:56] 海德格尔 。 **朱丽琨** [10:56] 让我有点劝退 ， 只能听见名字不敢翻开的那种书 。 **姜宇辉** [11:00] 但是最后一本 ， 您下面最后一本 《 特朗斯特罗姆 》 这本诗 ， 我觉得这是一个反例 。 因为这是一个哲学性非常非常高的诗人 ，在他的诗里面恰恰他实现了把那个哲学的这个领悟跟洞见 ， 跟日常生活里面那些鲜活的语言结合在一起 。 **朱丽琨** [11:18]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 ，也正好是您当初为什么决定学哲学 。其实一开始是觉得这样的一个学术的环境很纯粹 ， 能够让自己避免去跟社会接触 ， 如果直接来说是这样的吗 ？ **姜宇辉** [11:30] 绝对是这样 。 而且我觉得就是经过我的一些接触 ， 我发现绝大多数的学哲学的人都是从这样一个起点来进入哲学的 。 这个起点我后来在那个 《 看理想 》 里面做过一档节目 ， 叫做 《 孤独吧 》， 就是研究当代社会孤独的不同的面向 。 我讲了好几本书 ， 像比较重要的就是卢梭那本书 《 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 那我之前也提到过 ， 就是孤独它有两种状态 ， 一个叫做被动 ， 一个叫做主动 。 被动就是你觉得你被这个世界排挤 ， 你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里面找到这个自己的位置 。 但是还有一种孤独叫做主动 ， 就是我要停下来 ， 我要停下来想一想 ， 我不要再跟你们卷在一起了 ， 我不要再在这个社会里面再去这个随波逐流的 。 我要停下来给自己一段时间 ， 它哪怕就是一个小时 、 一天 、 一年， 甚至十年， 我停下来想一想我到底要什么 ， 我的人生的意义到底目的是什么 。 我需要这个空档 ， 我需要这段距离把我跟世界隔开 ， 我才能想清楚 、 想明白自己的人生 。 所以我觉得一般的哲学都是从追求主动不动 。 就主动我要一个人， 我不要再在这个社会里面再混下去或者卷下去 。 但是慢慢的就是我们要从主动孤独再回到另外一个道路 ， 就是你要找到回归世界的道路 。 一开始你是抽身而出 ， 洁身自好的 ，但慢慢的你要发现你要重新再回到世界里面 。 这个我再调一点书代 ， 就像是尼采在 《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 开篇他所讲的那个 。 对啊 ， 查拉图斯特拉作为一个先知 ，他一开始也是觉得这个世界太浑浊了 ， 太黑暗了 ， 然后离开这个世界到山洞里面去修炼 。 但他修炼了几十年之后 ，他发现我得到这些智慧 ， 我要反哺社会 ， 我就像那个太阳 ， 我要把我自己的智慧跟光芒再照亮这个世界 。 所以他又下山了 ，但是下山之后他又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 ， 然后他又回来 。 人生就是这样 ， 就是不断的震荡 。 我回来追求孤独 ， 然后我再回到世界 ， 然后找到问题 ， 我再回来反思 ，不停的震荡 。 这也是一种态度 。 但是无论怎么样 ， 就是你不能说单纯的就是把你自己跟世界隔开 。 隔开是为了你找到思考的起点 ，但最终你还是要去回到这个世界 ，因为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园嘛 。 **朱丽琨** [13:52] 对 ， 我觉得可能现在来找姜老师的契机 ， 正好是现在有挺多年轻人开始就是向内探索 ， 选择一些主动孤独 。 ### 倦怠社会 **朱丽琨** [14:01] 因为姜老师在他的这个书里面有一段话 ， 我大概的描述就是说外面的这种功名利禄也诱惑不了他了 ， 外面的人情世故可能也打动不了他了 。 就是外界的这些事情可能没有办法达到我们的承诺 ， 或者是我们想象的样子的时候 ， 这个时刻我们可能会往内心走 ， 往回走 。 这可能是现在很多的年轻人， 就不管他学不学哲学 ，他可能有意无意的都在有这样的一个内心的一个向内转向的时刻 。 那这个时候可能就会想请姜老师用比较通俗的语言来给我们讲讲 ， 可能哲学在人的这个时刻 ， 它可能会能起到什么作用 。 因为说实话 ， 就是来找姜老师确实就像刚才姜老师说的 ， 可能感觉活累了 ， 活得有点普遍有点无聊了 ， 可能会突然想起哲学 ， 那我们可能想来吸取一些精神的养分 。他可能平常就是感觉没有什么劲 ， 或者说生活没有什么盼头 。 这个是我看到的其实很多年轻人的一个状态 。 这种无聊 ， 或者说这种感觉没劲 ， 您会怎么去理解呢 ？ **姜宇辉** [15:05] 因为这好像也变成了一个热点词嘛 。 因为去年年底吧 ， 我跟那个陆老师 ， 复旦的陆老师做了一个对谈 ， 就是谈韩炳哲那个纪录片 ， 就是拍他的一个纪录片 ， 就叫做 《 倦怠社会 》。 就倦怠好像已经变成了这个社会的普遍的现象 。 那个纪录片我不知道您看过没有 。 **朱丽琨** [15:24] 我看过那个 ， 应该大概是在那个韩国也拍了一些人， 有那个自杀大桥 ，有那个地铁上犯困的睡着的 。 **姜宇辉** [15:32] 对 ， 就是一开始 ，他那个纪录片一开始有个对比 ， 一开始那个僧侣在敲那个鼓 ， 就起到那个警醒或者这个唤醒的这个作用 ， 然后马上就切到地铁里面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 疲倦 、 倦怠那些韩国的年轻人。 所以我觉得韩老师可能也是想把自己的这个思想变成那种鼓声去警醒他们 ， 去让他们重新去有一种力量 。 但是关于这个倦怠 ，其实我也想了很多的问题 ， 包括这个倦怠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 有的时候这个倦怠仅仅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生理的或者生活的状态 。 因为一个人， 比如说你工作多了 ， 一天工作 8 小时， 你可能就是累了要休息一下 ，在地铁上打个盹或者睡个觉 ， 这是很正常的 ， 对吧 ？ 这人生里就是 ， 包括太阳也是日出日落 ， 然后有一个这个节奏 ，有潮汐嘛 ， 生命也是这样 ， 你有高点也有低点 。 你这个有生命一直昂扬的时候 ， 早上 8 点钟 ， 非常非常充满干劲 ，但是到了下午可能你就困了 ， 这没什么很正常的 。 但是还有就是如果从社会或者体制的角度来看 ， 就像你刚才说的 ， 就大家普遍有一种倦怠 ， 所有人都觉得没有意义 、 没有方向 、 没有动力 ， 那这可能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 那关于这个问题 ， 韩炳哲他是从哲学的角度来分析 ，他会觉得这个社会是一个加速的这个社会 ， 节奏越来越快 ， 然后大家被卷在各种各样的技术 ， 包括权力 ， 包括数字的漩涡里面 ， 身不由己 。 但是我觉得这仅仅是哲学家的一个思辨 。 你要真正去分析中国年轻人的这个倦怠的现状 ， 你要做很多人类学 、 社会学的考察 。 我们哲学家不能仅仅从概念的角度去分析这个倦怠 。 所以关于这个现状 ， 我可能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发言权 。 对啊 ， 要真正要理解这个年轻人倦怠的这个他的起因 、 他的成因 、 他的病症 ， 你真的要像社会学家 ， 甚至很多传播学者 ， 你要去做很多这个问卷 、 很多调查 ， 你真正去了解 ， 比如说不同的年龄段 、 不同的学校 、 不同的地域 、 不同的职业 ，他们倦怠的方式 、 起因到底是什么 ， 这个才是一个比较客观吧 ， 比较公允的研究 。 **朱丽琨** [17:38] 那可以这样说吗 ？ 就是您会觉得在当下的这些问题 ，其实并不是说哲学的触手它就能够解释一切和理解一切的 ， 它是有局限性的 。 **姜宇辉** [17:48] 对 ， 这也是我为什么 ， 你看我为什么我要研究电子游戏 ， 研究这个数字交往 ， 研究互联网 ， 研究人工智能 ， 就是你一定要进入到其中 。 你批判这个东西的时候 ， 你反思这个东西之前 ， 你要了解它是什么 。 就很多学者为什么他去研究电子游戏 ，他嫌电子游戏他甚至自己都不玩 ， 一个游戏都没有打通过 ， 甚至你连游戏有几个类型呢 ？ 游戏玩里面的游戏几个层次 ， 比如代码 、 叙事 ， 包括这个 game feel， 包括互动 ， 它是个非常复杂的一个东西 ， 你都不了解 ， 然后你就站在外面批 ， 说年轻人异化了 ， 说你在玩游戏的时候你就是被毒化了 ， 就是精神鸦片 、 毒品 。 这就是一个非常非常不可取的态度 。 所以我也是觉得 ， 虽然我没有能力的 ，也没有精力去做那些社会学或者人类学的考察 ，但是我会吸取很多不同领域 、 不同学科学者的他的贡献 、 他们的成果 。 你会看我的那个论文里面 ， 就文献为什么那么多 ， 很多都不是哲学的 ， 大量都是传播学 ， 甚至电子游戏 、 电影史或者这个专题的研究 。 就是我必须以哲学为一个框架或者为一个主导 ，但是你必须大量吸收这个社会方方面面它给你提供的素材 。 **朱丽琨** [19:01] 这也是哲学融入现实生活的一个方式吧 。 **姜宇辉** [19:05] 对 。 **朱丽琨** [19:06] 刚才提到韩炳哲 ，其实也想专门再聊一聊他 ，因为他在一些知识青年里面确实也掀起了一股这个热潮 。 有一段时间他的作品被挺多人读 ，但我看他的作品有一点个人的疑惑 ， 就是我觉得他对现状的描述很精准 ，他是生活在这个生活里的 ，但是他好像没给我什么解答 ， 就是我知道了是这样 ， 那怎么办呢 ？《 和尚 》 这本书我还是在这个处境里 ， 对吧 ？ 我还是困在倦怠社会 ， 我还是有数字媒体的这种种种的这种困惑 。 所以这块就引申出来 ， 我就很好奇 ， 就是哲学它到底能给人提供的是什么呢 ？ 它是只负责提问吗 ？ 它只负责质疑当下吗 ？ **姜宇辉** [19:49]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的 。 不光是你这样的这个哲学的这个入门爱好者的 ， 包括一些专业的哲学的学生 ， 我自己的学生也会经常来问我这些问题 。 所以我可以从三个角度来回答吧 。 第一个我们还是从韩炳哲来说 ， 就是他每一本小书 ， 你看到每一本小书开本都非常小 ， 然后每一本书的标题都非常醒目 ，而且一个标题就是直接的指向我们社会的一个症结 ， 非常清晰 ， 直指人心 。 倦怠 、 无聊 、 透明 ， 包括还有什么群那些绩效社会 ， 那他都剖析得非常准 ，他一眼就能抓住这个社会的症结 。 我觉得这首先就是他的一个功绩 ，也是哲学的功绩 ， 就是让你看到这个社会里面的问题 ， 首先看到问题 ， 然后咱们再看解决 。 如果你问题都看不到的话 ， 你还谈何解决 ？ 就是我如果生活这个社会或者整个的世界你觉得很好 ， 没有问题 ， 我想你很快乐的 ， 朝九晚五 ， 然后充满干劲 ， 那你根本不需要哲学 。 但是当有哲学家像韩炳哲这样 ，他给你一个刺激 ， 或者他像苏格拉底说的 ， 我是雅典青年人的牛蒙 ， 就是牛身上刺痛他的那个小虫子嘛 ， 就刺痛你一下， 你可能就会从那种这个浑浑噩噩的状态里面去警醒一下， 去想一想我的人生出了什么问题 。 所以问题我觉得是起点 ，有了问题之后我们才可以去想 。 然后第二点还是韩炳哲 ， 就是说你的感觉也是很对的 ，因为他批判了很多 ，他问题抓得也很准 ，但是他为什么没有办法给出回应呢 ？ 说得难听一点 ， 可能很多这个听众或者读者承让吧 ， 就我觉得他没有到那么高的哲学的境界 。 你看这个历史上大的哲学家 ， 从柏拉图到阿奎那 ， 然后到康德 ， 到黑格尔 ， 到海德格尔 、 德勒兹 ， 你会发现他会有自己的答案 ，他真的是有的 。他承接这个前人的哲学史的发展 ，他抓住了自己的问题 ， 然后他终其一生不断的思考 ， 弹精竭虑的思考 ， 然后他就会给出自己的答案 。 所以能不能给出自己的原创的推动人类社会 、 推动人类思想发展的答案 ， 这是评判一个哲学家是不是够格 ， 甚至能不能算得上是哲学家的重要的标准 。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 ， 韩老师还只是老师 ， 还不是 philosopher， 还没有到可以被冠以哲学家这个桂冠的时候 。 但是他以后可能 ，他慢慢再下去 ，他可能就会有一天写出一本经典 ， 写出像 《 精神现象学 》 或者 《 存在与时间 》、《 差异与重复 》 这样的经典 。 第三个就是我觉得 ， 就是哲学提出问题之后， 到底这个答案应该怎么样去探寻 。 我还是觉得 ， 就是对于一般的哲学爱好者来说 ， 应该首先从问题来入手 ， 通过那个这个问题 ， 通过追问 ， 然后不断的去跟随哲学家去思考 ， 找到关于这些问题的不同的解答的路线 ， 然后不断的比较 ，不断的冲突 ， 然后在这个过程里面慢慢找到自己的道路 。其实我 给很多哲学爱好者一个建议吧 ， 谈不上是忠告 ， 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可取的 。 比较不可取的就是你拿了一本哲学书 ， 它写的是哲学 ，但它里面全都是结论 ， 然后就拿过来直接就可以用的 。 所以真正的哲学它往往会让人很不舒服 ， 甚至觉得很痛苦的 ，因为一是它刺痛你了 ， 然后它又让你觉得我找不到答案 ， 你把我唤醒了 ， 然后你又给我各种各样不同的这个解决的方式 ， 每个哲学家说的又都不一样 ， 然后我就在这些不同的哲学思想之间不断的震荡 ， 难以取舍 。 所以很多哲学的小白 ， 甚至很多读了很多年的哲学的小白 ， 资深小白 ，他还是觉得很困惑 ，也有这个问题 。 ### 刺痛 **朱丽琨** [23:38] 那姜老师您有没有一个被哲学刺痛的时候 ， 一个哲学的思想可能让您觉得很不舒适 ？ **姜宇辉** [23:46] 我一直都是被哲学刺痛 ， 已经不是不是了 ， 它就是它让我刺痛这个过程 ， 这种体验 ， 我才会真实的觉得我还活着 ， 它是我生命的一种强大的动力 。 **朱丽琨** [23:59] 那这块能不能举个具体的例子 ， 比如说可能直到近期还有什么样的一个思想还是会让您觉得有些刺痛 ？ **姜宇辉** [24:06] 非常多的 ， 包括我在应该在疫情之前 ，其实我已经慢慢想从德勒斯的哲学里面去走出来了 。 这个大家知不知道德勒斯这个人都无所谓了 ， 你可以百度一下 。 我就不说他的思想 ，因为我是从读博士 ， 从读研实际上就开始研究这个法国哲学家 ，他对我来说有巨大的影响 ， 包括他今天在整个世界范围内 ， 几乎也可以说是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 。 虽然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但是他的各种各样的思想在人文 、 在社会的各个领域仍然还在激发出各种各样的研究 。 但是我自己研究他 10 年、20 年了 ， 到现在慢慢已经有点厌倦了 ，也觉得他的这个思想可能有一些局限或者症结想跳出来 。 然后我就突然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到列维纳斯 ，也是另外一个法国的思想家 。 我就突然发现列维纳斯讲的很多东西 ，他真的是给我一种强烈的刺痛 ，因为他里面讲的像绝对的分离 ， 像痛苦 ， 像创伤 ， 像死亡 。他跟那个德勒斯整个一套这个哲学系统是完全相反的 ， 德勒斯讲的是生命 、 创造 、 流变 、 生成 、becoming、 生生不息 、 永恒轮回的 ，但列维纳斯 讲的完全一套全是相反的 ， 黑暗 、 否定 、 深渊 、 责任 。 所以我为什么会受到列维纳斯的影响 ，也是因为疫情给我带来的强烈的冲击 ，因为当时是 20 年的 ，20 年之前我已经开始接触列维纳斯的一些著作 ， 基本上都读过了 。 但是从武汉疫情开始 ， 我突然发现哲学在我面前突然开始变得鲜活 ， 开始变得直接了 ，因为列维纳斯谈的那些哲学的问题 ， 恰恰就是我在疫情的当中所要面对的 、 所要直面的 ，也真实的境况 。 就我在疫情的时候就是看到一个一个的人死去 ， 怎么样用哲学的方式去面对他人的脸 ， 面对他人的这个死亡跟苦痛 。 **朱丽琨** [26:00] 那比如说他有没有那些具体的一些思维的过程 ， 让您觉得这个东西刺痛我 ，但也在激发我 ？ **姜宇辉** [26:07] 对 ， 那其实就是我刚才说这个脸 face 这个概念 。 对 ，在列维纳斯哲学里面就是一个核心的面孔 。 关于面孔呢 ，其实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解 ， 一方面是把面孔当成是人和人之间的一个 interface 界面 ， 就我看到脸的时候我经常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的 ， 你的大致的背景都能看出来 ， 脸就是一个符号 ， 我通过这个符号我解读你 ， 人和人之间 就可以变得更容易沟通 ， 就像我操作那些各种各样的键盘或者屏幕 。 但是列维纳斯讲的恰恰不是这样的脸 ，他讲的脸是什么 ？ 就是他讲的脸是他人， 当他去面对你的时候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你马上就能够去把握的 、 能够去捕捉的 、 能够去解读的一个对象 。 相反他有一个概念叫做绝对超越 ，他人是无限超越于你的 ， 你想尽办法想把他人拉到你的这个框架里面 ，但他总是挣脱出去 ，他总是用各种各样的这个方式去提醒他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是一个不同的人， 你没有办法同化他 ， 你既没有办法把他拉进你的这个体系里面 ， 你也没有办法 、 没有权利对他施加各种各样的暴力 。他人是无限高于你的 ，他像神明一样 ，他像一个陌生的力量一样击中你 。 所以他讲这个东西呢 ，因为大家知道列维纳斯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研究犹太思想的这个哲学家 ， 所以他讲了很多关于二战 、 关于犹太人大屠杀 、 关于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很多的这个论述 。 所以他就提到 ， 当你看到集中营里面去死去的一个人的时候 ， 你只看到他脸的时候 ， 你怎么会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呢 ？ 你脑子里面各种各样接受的什么正义 、 真理那些东西 ， 那顿时就土崩瓦解了 。 你可能本身是活得好好的 ， 你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问题 ， 我接受的各种各样的教育 ， 我接受的各种各样的道理都是对的 。 但是你有一天突然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你面前死去了 ， 就你整个世界就三观就瓦解了 ， 就崩塌了 。 所以我在疫情期间就是感受到 ， 就是我之前接受的各种各样的哲学的系统 、 哲学的教育就开始崩塌了 ， 没有办法解释这个世界 。 **朱丽琨** [28:06] 其实您在那时候也在经历意义危机 ， 可以这么说 。 **姜宇辉** [28:10] 对 ，其实这经历我的这个人生的一个转变 ，也是我思想的一个转变 。 以前我是一个德勒斯主义者 ， 我是个尼采主义者 ， 我相信这个世界是生生不息的这个运动 ， 它总有可能变好的 ， 无论它陷入怎么样的困境里面 ， 生命力嘛 ， 它总有可能暴力出来 ， 突破各种各样的束缚 ， 重新回到自由跟创造的状态 。 但是当我读了列维纳斯 ， 当我经历了这几年的生活之后， 我突然发现我们需要另外一种不一样的思考 。 我今天把它概括为否定性的思考 ，negative， 就是你要找到跟这个世界分离或者撕裂的去对抗它的各种各样的方式 。 **朱丽琨** [28:48] 所以说您并没有觉得看了之后很悲观 ， 您是建立了新的意义 。 **姜宇辉** [28:54] 是的 。 **朱丽琨** [28:54] 这个否定怎么理解呢 ？ **姜宇辉** [28:56] 否定它并不单纯的是说我们是消极无力的 ， 我们仅仅是被外部的各种各样力量束缚 。 相反 ， 否定是让我们看清现实 ， 我们一开始就是 passive 的 ， 我们就是像海德格尔说的 ， 我们被扔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面 ， 我们的出生不是自己选的 ， 我们出生的环境我们根本也没有办法左右 ， 人一开始就是被动的 。 包括最近还有很多哲学家像 Judith Butler， 她讲那个脆弱性 、 脆弱不安的生命 ， 生命的起点恰恰不是德勒斯跟尼采说的那种昂扬的斗志 ， 那种生生不息的创造 。 我们一开始所有的人都是脆弱不安的 ， 我们生下来就是一个软弱孤独的个体 ， 被扔到一个陌生的社会里面 ， 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 只不过可能不同的时代 ， 我们面对的外部的力量是不一样 ， 我们可能面对的是病毒 ，也可能面对的是 AI， 可能面对的是技术 ，也可能是权力 。 但是无论怎么样呢 ， 就是你要看清我们人类生存的起点是什么 。 我们一开始不是作为一个自由能动的主体 ，而是作为一个被动脆弱的个体 ， 然后再慢慢的在这个世界里面去找到自己的意义 。 所以海德格尔的 《 存在与时间 》， 大家为什么觉得到今天还有那么多人去感动去读 ，他一开始就是讲人一开始被抛的是沉沦的 ， 然后再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刺痛自己 ， 去唤醒自己 ， 去找到本真性的自我 ， 真正的自我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 、 陌异的社会里面 。 所以我讲的这个否定也是这个意思 ， 就一开始你要找到你跟世界的这种隔膜 、 隔阂 ， 你会发现在这个世界里面是一个孤儿 ， 是一个异乡人，stranger often， 然后你再慢慢把这个世界当成自己的家园 ， 找到跟它之间的微信 ，而不是一开始作为一个王者 ， 作为一个尼采意义上的这个超人， 来到这个世界说我来 ， 我建 ， 我征服 ，不是这个意思的 。 所以我觉得列维纳斯对我的影响是在这里 ， 就让我更清楚的 、 清醒的看到这个现实 ， 然后从这个起点出发去想一想怎么去实现 ， 真正实现自己的自由跟力量 。 **朱丽琨** [31:05] 我感觉刚才的这一段让我觉得还挺有感触的 ， 就感觉哲学好像它的不同思想可能能让你切换一个你的类似于后台或者说出场设置的感觉 ， 就把你的设定 、 你的认知好像是会改变的 。 这个可能也回应了很多人会去讲说 ， 那看起来哲学很多现在在自媒体时代或者短视频里面就是金句式被传播的 ，但其实那个就是没有办法有这样的力量的 ， 它可能只最后看到了一个结论 。 如果你没有跟着这个人， 跟着它的完整的思想去思考的话 ， 可能你要么没法接受 ， 你要不然可能就是只是被植入了这么一个东西 ，不明就里的 ， 你可能也没有办法得到一个这样的一个感受 。 而且对 ， 我也想就是一个挺感触的 ， 就是姜老师如果你已经读了这么多的书 ， 然后有这么多的学识 ， 到最后还是会被一个东西有点颠覆的感觉 ， 那我觉得哲学的世界还是很有探索的 ， 就是尤其对于普通人来讲 。 **姜宇辉** [32:01] 因为世界在变 ， 世界会不断的向哲学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 这样哲学才会找到新的问题 ， 才会往前发展 。 否则你关在这个书斋里面 ， 你看到的就是柏拉图跟高德 ， 就是黑格尔 ， 你研究一辈子 ， 你看到的就是这些书 ， 你没有任何新的问题 。 所以就我说句大家可能会骂的话 ， 就是你发现很多学者他研究了 30 年， 研究了一辈子 ，他写的还是那些东西 。 为什么 ？ 因为他没有受到社会的现实的刺激 ， 或者他哪怕受到刺激了 ，他还是首先选择一种明哲保身 ， 或者我退回到书斋里面去读圣贤书 ，不去面对这些东西 。 但是真正的哲学应该是迎面而上， 去被这些现实真正跟它之间有一个冲撞 ，encounter， 面对它 ， 冲击它 。 所以你会发现哲学史上每一个大学哲学家都是这样 ， 从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 ，他们都是来自现实 ， 包括康德 ， 包括黑格尔 ， 每一种伟大的哲学出现都是来自现实的问题 ， 包括海德格尔 、 德勒斯 。 **朱丽琨** [33:02] 那这块我就很好奇 ， 那是不是说明一个时代就是需要一个时代的哲学 ？ ### 数字时代 **姜宇辉** [33:06] 对 ， 没错 ， 非常非常对 。 **朱丽琨** [33:08] 那我就想问 ， 如果我们现在其实还是会去回看 ， 比如说柏拉图 ， 比如说亚里士多德 ，但是他们能帮我们反思 ， 比如数字媒体时代 ， 就是韩炳哲关注那些问题 ， 这些先贤他们的思想还能帮我们反思吗 ？ 因为他们也没有经历过算法让我们的信息茧房 ， 对吧 ， 沉迷于碎片化的信息 。 那他们的思想在现在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启发 ？ **姜宇辉** [33:32] 对 ， 那就是说哲学跟其他的学科之间有一个最大的区别 ， 就是哲学跟哲学史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 。 你可以想想哲学跟比如说跟物理学 、 跟化学 、 跟自然科学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区别 ，因为自然科学它只要看这两年的论文就可以了 ， 学物理学的人你不需要去学物理学史 。 对于你今天去搞物理学的人， 什么亚里士多德 ， 甚至 20 世纪初的很多物理学的思想可能已经过时了 ， 它不断现在再往前推 。 所以牛顿那句话是很对的 ， 就是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你只要站上去就可以了 。 至于这个巨人他想过什么跟你是没有关系的 ， 你就在前人的这个发展之上去往前推进一步 ， 再加一个积木上去就可以了 。 但哲学不一样 ， 哲学我们是把它比作一个叫做鼹鼠 ， 它永远是在地基 ， 它在地下， 它一次次是回到起点 ，因为它一次次问的都是人类那些根源的问题 ， 比如说我是谁 ， 世界的起源是什么 ， 自由是什么 ， 时空是什么主体 。 所以就是那些根本的问题 ，其实从古希腊到现在 ， 它一直都是困扰人的核心的问题 ， 根本的问题没有变 ，但是现实在变 。 所以我们要回到那些经典去看传统哲学家给我们提供已经提供了哪些答案 ， 然后再面对现实给出自己的一个发展 。 如果你只看柏拉图 ， 那这个哲学就没有办法发展 ，因为你没有受到现实的各种各样的挑战跟刺激 。 但是如果你只看现实 ，不看传统 ， 那你可能想说的东西可能柏拉图已经想过了 。 所以这两个东西应该结合在一起的 ， 即使要受到现实的各种各样的挑战 ，在现实里面去发现问题 ，但同时要去承接历史上哲学家已经给出的答案 ， 然后往前推进 。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 **朱丽琨** [35:20] 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 ， 你去看一看就是这些已经很经典的哲学思想 ，也算是一种捷径 ， 对吗 ？ 你不用再自己从头想了 。 **姜宇辉** [35:30] 而且我觉得这是必须的 ， 这就是为什么我这本书讲的是哲学 ，但是我讲的都是书 ， 讲的都是一本一本书从头到尾的 ， 它的论证的过程 ， 就是学哲学其实这就是最基本的方式 ， 就是你一定要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 ， 真的是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 ，因为它是一个完整的论证 。 就你要看一看 ， 比如柏拉图 ，他在理想国里面是怎么论述正义的 ， 亚里士多德在这个伦理学里面 ，他是怎么样去论证德性的 、 美德的 ， 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 。 你走完这一遍你才知道 ， 这是一个思路 ， 对 ， 这是一个解决的方案 ， 这个方案你到底是不是认同 ，不认同的话 ， 那么你自己会给出什么样的挑战 。 但是你至少你已经了解了 ， 这有一个方案在这里 ， 我清楚的知道柏拉图给我们的整个的从头到尾的这个完整的线索是什么 ， 完整的论证是什么 ， 这个时候你才有资格 ， 你才有能力说我再想一个不同的 。 如果我不同意柏拉图 ，但是柏拉图之后又有西方哲学又有 2000 年的发展 ， 对吧 ， 那么又有各种各样反对柏拉图 ， 所以你又要不断的去看 ， 比如说亚里士多德就已经反对了柏拉图 ， 然后后来阿奎纳也反对了亚里士多德 ， 当然不是彻底的反对 ， 包括后来黑格尔反对康德 ， 海德格尔又反对黑格尔 ， 德勒斯又反对这个海德格尔 ， 就是一环 一环的嘛 。 **朱丽琨** [36:50] 这其实每一次反对 ， 它也给后面的人带来了一些就是选项 ， 一个方案 ， 相当于别开生面 ， 你又看到一条新路了 ， 我又给出一个不同的方案供你选择 。 所以不同的方案都放在这里 ， 你把 ABCD 这四个方案都审查一遍 ， 都看清楚 ， 想明白 ， 然后你可能会给出 E， 给出 F， 给出第五 、 第六种方案 ， 你自己的方案 ， 这才是学习哲学的 。 所以你说单纯我记一个结论 ， 对 ， 我脑子里面装一个这个金句 ， 装一个结论 ， 没有用的 ， 根本没有任何的用处 。 你可能装的各种各样的金句 ， 它彼此是矛盾的 ，因为它背后的论证是不一样的 ， 你脑子只能越来越乱 ， 它没有让你变得清楚 ， 对吧 ？ 对 ，但我觉得听您说完之后， 我觉得想被哲学刺痛 ， 真的有点难 。 **姜宇辉** [37:40] 是的 ， 我也觉得哲学可能是 ， 说句大话吧 ， 可能是所有的学科里面最难的吧 ，其他学科大家可能觉得像高数 、 像微积分也很难 ，但是它是有方法的 ， 它还是有套路的 。 但哲学的问题既没有解法 ，也没有固定答案 ，而且各种各样天马行空的答案都放在你面前 ， 你要穿越无数的思想的迷宫 ， 然后最后还不一定得到自己的答案 。 所以这世界上可能人类我觉得挑战过最高的一种思想的极限 ， 这没有之一 。 **朱丽琨** [38:11] 对 ， 我觉得也正因为这种难吧 ， 就是现在年轻人他可能觉得生活没意义 ， 或者他想找寻精神的支持 ，他可能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哲学 ， 可能是心理学 ， 或者宗教 ， 或者是我们看到一些身心灵的消费 ， 比如说现在很火的 ， 我去测一下 MBTI， 我这也算向内探索 ， 对吧 ？ **姜宇辉** [38:29] 我是领袖直觉型 ，II 型 。 **朱丽琨** [38:33] 对 ， 反正就是我们会找一些看起来更容易的方式 ， 或者包括找心理咨询师 ， 或者上一些正念的课程 ， 它可能带有积极心理学的因素 。 那我想知道 ， 比如说哲学跟心理学的方法 ， 它可能给普通人的帮助有什么不一样呢 ？ **姜宇辉** [38:48] 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了很多次 ， 之前的回答是这样 ， 之前我认为心理学它有两个误区 ， 第一个它会预设你是有病的 ， 它是来治疗你的 ； 第二个它跟哲学最大的一个不同 ， 它会给你一个明确的解答的方案 ，而且你有什么病 ， 它就通过这个方式来治你 ，因为它是一种医生嘛 ， 我们说的是心理治疗 ，不是其他的心理学 。 所以这两个都跟哲学不太一样的 ，因为第一个 ， 哲学不会把人当成是有病的 ， 哲学从来不会明确区分什么健康跟病态的 ； 第二个 ， 哲学也不会上来就给你答案 ， 它不会说你有这个问题 ， 我直接扔给你个答案 ， 你去吃药就可以了 ， 哲学不会做这个 ， 哲学是启发你 ， 对 ， 找到自己的道路 。 然后后来我讲过几次 ，有很多心理学家 ， 包括搞心理学的这个朋友 ，他就开始觉得很不满 ，他说我们心理学也是启发性的 ， 我们心理学也是试图让你发现你人生的问题 ， 然后慢慢去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 我觉得心理学跟哲学那就是殊途同归的 ，其实他们做的是相似的事情 ，他们对待人生的态度可能也是相似的 。 我在这里就不吊诡了 ，因为大家知道心理学是从哲学里面分出来的 ， 那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哲学里面分出来的 ， 对不对 ？ 包括神学的 ， 包括自然科学 。 但是如果一定要区分它们两者的不同的话 ， 我只能说心理学可能还是哲学里面的一个分支 ， 或者一个面向 。 比如当我们谈到心理学的时候 ， 我们会想到像弗洛伊德 ， 想到荣格 ， 想到精神分析 ， 甚至想到像一些存在主义心理学的罗洛 · 梅安那些人的 ， 甚至像弗洛姆那些人。 但是这些它是哲学里面的一个流派的 ， 或者说一个方向 ，但是它不是哲学的全部 。 比如说柏拉图 ，他会有一些心理学的思想 ，但是你不能把柏拉图当成是一个心理学家 ， 哲学的领域要比心理学要远远大得多得多 。 所以这个可能是这两个学科最大的区别 。 所以我之前比较这二者的区别 ， 可能是有一些极端跟片面 ， 我也自我批评一下 。 ### 入门之道 **朱丽琨** [40:55] 那我回到对于一个普通人的一个效用上来讲 ， 就是在疫情 ， 尤其疫情之后 ，其实大家对于心理健康问题还挺关注的 ， 就是一些互联网的心理平台 ， 包括我们可能去约心理咨询师的意识会增强 ， 会觉得至少有人在真正关注我们的这种健康 ，有专业人士来帮助 。 但是我也看到在疫情中 ，其实会有一些哲学家 ，而且他都很著名 ， 比如像齐泽克 ，他可能会提出一些关于疫情情况的反思 ，他会不断的发声 ，他还出了本书叫 《 阿尔加本 》，但他们会就是被公众嘲笑 ， 或者说被争议 ， 就觉得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 对吧 ？ 疫情期间我这个科学的事情我听科学家的 ， 经济发展我听经济学家的 ， 我想治愈我心里难受了 ， 我找心理学家 。 那这是不是感觉哲学面对现实 ， 就是这样的现实的时候 ， 它其实是无力的 ？ **姜宇辉** [41:50] 这个我就只能说是我自己的一个想法跟意见 ，因为我在疫情期间我也看了很多哲学家的说法 ， 包括齐泽克或者阿尔加本 ，他们很多批判都是来自他们的阅读 ， 都是来自他们一套理论框架 ， 比如黑格尔或者福柯 ， 对吧 ？ 这个理论框架是很好的 ，但是还是那句话 ， 它离现实往往是比较远的 。 所以包括我在疫情期间也看过很多年轻的小朋友 ，他们也是搞欧陆哲学 、 法国思想 ，他们也写了很多 ，也是从文本出发 ， 找了什么例外状态 ， 各种各样的一些概念 ， 包括什么生命政治 ， 用这些东西来批判或者反思疫情 ， 我也感觉有一些隔靴瘙痒 。 所以我是觉得就是不光是对疫情的反思 ， 对生活里面各种各样问题的反思 ，其实都需要对哲学家提出更高的一种能力 ， 就是你仅仅读书 ， 仅仅能看懂这些晦涩的著作是不够的 ， 你要多接触身边的人， 包括在疫情里面 ， 你要多走出去去感受到别人的这个痛苦 ， 包括这个疫情发动这个原因 ， 或者它引起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 跟活生 生的人去谈 ， 跟他们沟通 ， 然后在这个过程里面你找到自己的答案 ，而不是你写完一篇论文 ， 你有了一个答案 ， 把这个东西套在现实之上 。 就你看看苏格拉底 ， 随便你找一本柏拉图的对话集 ， 你会发现苏格拉底上来就是提出一个问题 ，而且他就是在雅典的街头马路上抓住各种各样的人， 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然后我们就开始聊 ， 聊天文 ， 聊地理 ， 聊人生 ， 聊社会的各种各样的现象 ， 然后我们一点点从这些现实的关注出发了 ， 什么是正义 ， 什么是勇敢 ， 然后慢慢引到更高的 形而上的思辨 ，而不是上来我说我已经有了一个概念叫做例外状态 ， 叫做生命政治 ， 然后把这个东西套到现实之上 。 我觉得这是不可取的 。 所以这些哲学家被嘲笑是完全正确的 ，他们很多东西说的就是不接地气 ，而且那些东西听上去也只是一些非常晦涩玄妙的思辨而已 。 所以我的这个选择 ， 包括我做这些节目 ， 包括今年那个比较火跟小红书那个合作 ， 我之前也是觉得那个电商 ， 那个什么数字资本主义的 ， 这就是我批判的对象 。 但你真的跟他们聊了之后， 你发现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卖的是商品 ，但他背后是活生生的人。 这就是我上次说的很重要的一句话 ， 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最核心的东西 ： 什么是异化 ？ 就是你要在商品背后看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 从物和物的关系去走向人和人的关系 。 那这就是哲学要做的最重要的东西 ， 就从文本里面走出来 ， 你看到的不是字 ， 你看到的是真实的疫情 ， 看到的是真实的疫情里面的人， 跟他们聊 ， 感受他们的生活 ， 比如说卖床垫的人跟卖衣服的人 ，他们的背景是什么 ， 对吧 ？ 他们的困惑 ，他们的问题是什么 。 聊完之后你才能够去把你的这个哲学跟他们的生活 ， 跟这个社会的现实结合在一起 ， 这个时候哲学才能发动起来 。 **朱丽琨** [44:43] 那我很好奇 ， 像您刚才说那个买床垫的那个买手 ，他对您会有什么样的启发呢 ？ **姜宇辉** [44:50] 其实你真的不了解 ， 就是你跟他聊过之后， 我也非常非常刺激 ， 非常新鲜的一个经历 。 因为之前的那个拍纪录片的导演 ，他只是说我今天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是卖床垫的 ，而且是在小红书上面 ， 就是卖床垫非常有名的一个买手 、 卖家 。他好像已经不是单纯的买手 ，他自己是一个品牌的 ，不说哪个牌子了 。 一开始我也觉得我跟他聊什么呢 ？ 聊生产床垫吗 ？ 我又不懂的 。 但是去了之后， 从第一眼开始 ， 然后就觉得特别的投缘 。 这个可能也要提一下， 就是我可能不是跟所有的人都能聊得来 ， 这个人和人之间也要有这个叫什么 vibe， 对吧 ？ 就气场或者投缘 。 就我一进去就觉得这个哥们 ， 这个男生就特别能够聊到一起去 。 一开始他我进去之后 ，他在做一个第二天要做个直播 ，他直播的时候他好像去卖杯子 ，但是我是一个杯子控 ， 我特别喜欢杯子 ， 我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杯子 ， 到不同的地方旅游 。 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带一个当地的纪念品杯子回来 ， 所以我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杯子 ， 然后他正好就在卖杯子 ， 就是非常偶然的机会 ， 我们就开始聊杯子 ， 然后后来又聊到这个床垫 ， 包括他为什么要做床垫 ，他以前是做 IT 的 ，他是清华的嘛 ， 然后后来他是一个 IT 男 ， 然后后来聊了很多哲学的问题 ， 比如 AI 会不会取代人类 ，AI 会不会 有感情 ， 然后从这个角度就慢慢聊了很多 ， 包括这个床垫也可以聊很多的哲学的问题 。 **朱丽琨** [46:17] 床垫有什么哲学 ？ **姜宇辉** [46:18] 其实很简单 ， 就是倦怠 ， 就你躺下去的时候 ， 人为什么需要休息 ， 睡眠这个东西对于人的这个生存有多重要 ， 对吧 ？ 你躺在床上的时候 ， 你是思考 、 发呆还是放空 ？ **朱丽琨** [46:29] 我没有想到倦怠社会是跟这个床垫这样连接的 。 **姜宇辉** [46:32] 需要一个好的床垫 ， 能够让你去摆脱倦怠 ， 当然这是开玩笑 ，但我们就说从不同的点 ， 你慢慢就能够去深挖出哲学的问题 ， 这是活的哲学问题 ， 这不是仅仅这个书里面的哲学的问题 。 就像我上周刚在那个宁波的图书馆做了一个讲座 ，也非常好 ， 然后讲完之后就有一个老先生 ， 应该是爷爷了吧 ， 我估计年纪挺大了 ， 六七十岁了 ，他上来给我讲 ，他说哲学最大的问题 ， 最大的困惑 ， 就是从一个问题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 然后一个问题套另外一个问题 ， 就永远停不下来 ， 所以永远都在追问 ， 永远都很困惑 ，而且越来越困惑 。 然后后来我就回答这位老先生 ， 我说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跟你相关 ，在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问题 ，有很多问题只是写在书里面的 ， 那是别人的问题 ， 它跟你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 所以你应该把书里的问题变成你自己人生里面真正关心的 、 真正要去面对的问题 ，而这样的问题实际上不会很多 ， 比如说一个人活了几十年， 可能困扰你的根本的一些问题或者困惑可能就是那么几个 ： 情感 、 事业 、 自由 、 生命的意义 ， 你不断去追问 。 相反你会看这个帕斯卡教的思想路 ， 可能这本书里面就是有一页 ， 突然有一个问题触动你 ， 你会发现我要想下去 。 这是很多哲学小白经常会陷入的一个误区 ， 就是把哲学家的问题变成了他以为是他自己的问题 。 那么哲学史上的问题 ， 这个千奇百怪 、 层出不穷的 ， 浩如烟海 ， 你要陷在这个问题的这个海洋或者迷宫里面 ， 那你永远都走不出来 ，而且永远你都套在各种各样这个问题的这个迷阵迷宫里面 ， 对吧 ？ 所以从这个怪圈里面走出来的最好的一个方法 ， 就是把这个哲学的问题跟你自己真正关心的 、 真正问过自己的 ， 从小到大一次次困惑 、 一次次追问的问题 ， 把它结合在一起 。 ### 三种道路 **朱丽琨** [48:25] 我觉得正好这下面就是一些很困惑我的问题 ， 就是代表一些困惑的年轻人可以来发问 ，因为您之前有概括过嘛 ， 就说人生的意义有三种体系可能去思考 ， 一个是这种超越论 ， 一个是内在论 ， 一个是虚无论 。 您可以先简单的可能用几句话介绍一下这三种道路吗 ？ **姜宇辉** [48:45] 我在讲座里面 ， 我其实是把它归到三个哲学家的 ， 一个是柏拉图 ，他是超越论 ， 一个是亚里士多德 ，他是内在论 ， 还有一个是萨特 ， 把它当做是虚无论的 ，但这其实也不是很准确 。 而且这三种立场可能也不只是这三个哲学家提过 ，但是我就简单的说超越论 ， 用一句话来概括 ， 就是人生的意义是在人生之外， 你必须要先否定人生 ， 才能走到人生的别处 。 你光活着是没有用的 ， 活着的意义是在生活之外之上， 或者甚至之后 。 那些理想的东西 、 目的的东西 、 理念的东西 ， 所以我们把它叫做超越嘛 ， 就是生活在别处 ， 生活的意义不是在生活之中 。 但是内在论就不一样 ， 内在论像亚里士多德可能不能算是最典型 ， 德勒斯是最典型的 ，他会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意义 ， 意义就是生命的生生不息的创造 ， 就是你要在这个生命的运动和展开的过程里面去探索意义不同的向度 ， 去实现不同的意义 。 生命的意义不是否定生命本身 ，而是把生命的力量把它带到极致 ， 只有在生命里面 ， 你才能够看到 ， 才能发现意义的各种各样的维度 ， 对吧 ？ 而不是否定生命 ， 到生命之外， 到生命的高处 ， 什么理想 、 天国 、 彼岸 ， 对吧 ？ 那第三种就是说根本否认这个人生一开始有实现意义的可能性 ， 就像我刚才说的 ， 你要把所有这些追问都把它清洗掉 ， 从零开始 ， 对吧 ？ 就是我们把这个人生的这个本质当成是一场没有意义的 ， 就是完全是虚无或者空虚的一个起点 ， 然后从这个起点出发 ， 然后再进一步去探索意义的可能性 ， 或者甚至是没有意义的可能性 。 所以这三种道路是不一样的 。 前两种它还是预设或者认同人生是有意义的 ， 只不过这个意义 ， 这个探索的这个维度或者方式是不一样的 ， 一个是在人生之外， 一个是在人生之中 。 但第三种它比较极端 ， 它首先会否定这个人生有任何的意义 ， 然后从这个起点出发 。 我刚才谈到的像海德格尔那个背抛 、 列维纳斯的创伤 、 面孔 ，其实都跟这个东西比较相似 ， 就是我们一开始的生活状态是偶然的 ，是没有根基的 ，是无法解释的 。 比如你问任何一个人， 你怎么解释为什么是你来到这个世界 ？ 你可以解释到我是从那个人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你从那个肚子里面生出来 ， 然后生到这个世界 ，而且是在那个时间点 、 那个地点来到 ， 为什么你会长成这个样子 ？ 所以人生的起点其实恰恰就是绝对偶然 ，absolute contingency， 没有任何的方式能够去解释 ， 能够去说明 。 一开始我们就是绝对偶然的被扔到一个陌生的世界 ， 这是起点 ， 然后我们再去思考各种各样关于意义的可能性 。 ### 使命与理想 **朱丽琨** [51:28] 我们可能还是天然的会 ， 人活着总得追求点什么 ， 就更像前两种 。 所以我可能也从前两种开始问一问 ， 就是这也是我的一个疑惑 ， 就是我觉得柏拉图的这个超越论 ，他可能会觉得要有超越于人的一些理想 ， 比人更高的东西 ， 使命 、 义务 。 **姜宇辉** [51:47] 对的 ， 比如说很多大厂都有自己的使命 、 愿景 、 价值观 ， 它看起来是超越人的 ，但是它没有能够带给人工作的意义感 ， 那这些词我们应该怎么去理解它呢 ？ 你说的这个其实超越也有不同的形态 ， 比如说柏拉图意义上那个理念的超越 ， 中世纪的这个上帝 、 天国的超越 ， 近代的这个人性的超越 ， 跟我们刚才说的大厂的数字技术的超越 ，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 就之前我们超越人生之外 ，因为或者用昆德拉那个说法在别处 ， 我们想在人生之外之上去找一个目的 ， 那个目的跟我们的人生 、 跟人类还是相关的 ， 比如我们要么追寻的是善 、 真 、 美 、 正义 、 自由 ， 它虽然高 ， 对吧 ？ 生命诚可贵 ， 自由价更高嘛 ， 我可以牺牲生命去实现理想 、 实现目的 。 但今天为什么大家觉得那个大厂的理想是如此的空幻 ，因为它是个数字的东西 ， 它是完全按照数字算法的逻辑 ， 就是它已经跟人类 ， 我们今天有个词叫做 post-human， 甚至 inhuman， 后人类 、 非人。 就是我们发现今天技术的发展已经达到了一个完全挣脱人类控制 ， 甚至人类匪夷所思的一个地步 。 我之前跟那个好像腾讯一个设计师聊过 ，他说他做的也是在庞大的这个技术系统里面 ，他们每个人做的都是一个小的一个部分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当他们这一部分进去之后， 这个未来 ， 这个数字包括元宇宙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 ， 或者 会产生出什么样的形态 ， 包括 ChatGPT。 但为什么最近会有那么多的呼声 ， 甚至把奥特曼那个 CEO 把他踢走 ， 就是大家就觉得恐怖 ， 就是技术再发展下去 ， 那这个那本书七点来临嘛 ， 到了那个基点 ， 那个 singularity 那个地方 ， 我们就突然发现它开始发生了一个几何级数的一个发展 ， 就突然爆炸出去 ， 完全挣脱了人类的历史 ， 它完全偏离了人类的所有的可以控制 、 可以预知的方向 。 所以如果是这样的话 ， 你可以把它当成是超越 ， 它确实超越了人 ，但是这个超越跟人已经没有关系了 ， 那个未来跟人的这个未来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 所以你把它那个东西不能当成是人的理想 ， 它只是一种终结 。 这个可能是生活在数字时代 ， 我们确实也在感觉到超越的 ， 一代又一代的 AI 越来越强 、 越来越快 ，他们在征服世界 。 但是我们人类会觉得 ， 反而我们人类会觉得 ， 我们只是站在这个好像历史的岸边 ，在欣赏一出大戏 ，但这个大戏跟我们人类每个人都毫无关系 ， 我们只是看客 。 **朱丽琨** [54:21] 所以现在大家普遍 ， 比如说至少工作中会感觉无意义 ，是因为它那个终极目标是非人类的 ， 它不是人的这种伦理能够承受的其实 。 **姜宇辉** [54:32] 比如说你说技术发展的未来是正义吗 ？ 是善吗 ？ 是美吗 ？ 是柏拉图所说那些最高的理念吗 ？ 是 goodness 吗 ？ 你问一下 ChatGPT， 你说再过 50 年，AI 它所追求的目的是什么 ？ChatGPT 可能已经有现成的植入了答案 ， 它说我只是个人工智能 ， 我不知道最后的答案 ， 我问过它 ， 它是有预设的答案 ，但是这就是它的狡猾之处 ， 你看到了 ， 它根本不给你答案 ，因为它知道你也不能理解 。 **朱丽琨** [54:58] 但还有一个问题 ， 就可能也不是说 ， 可能是少数员工是真的相信这个是为了这种使命去驱动 ， 很多人就是很实在的 ， 我加入这个公司 ， 我赚钱 ， 我的目标是得到一个好生活 ，但是干着干着也发现没有意义了 ， 就是一个非常务实的目标 ， 怎么还是让人觉得生活就没有干劲 ？ ### 实践智慧 **姜宇辉** [55:17] 那可能反过来我觉得也可以从不同方式来解决吧 ， 你可以返回到内在论 ， 比如说亚里士多德 ， 你虽然觉得我们讲亚里士多德内在论嘛 ， 就人生可能有高远的目的 ，但是这个高远的目的要跟你的踏踏实实的努力 ， 要跟你的能力匹配在一起 。 我能实现什么 ，是跟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能做什么样的这个想法 ， 我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 这两个东西应该结合在一起 。 所以我觉得对抗这种技术的虚无感 ， 或者整个数字世界的虚无感 ， 可能重新回到这个生命的内在性 ， 这是一个选择 ， 就是踏踏实实的去过自己人的这个生命的各种各样的这个步调 ， 就慢慢的去往前走的 。 哪怕你可能实现不了很高远的目的 ，但是你一步一步的都在因地制宜的 ， 就是因为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 ， 去实现那种实践智慧 ，phronesis， 就我知道我在这个场合我应该做什么 ， 我知道下一步可能明年我要去实现一个什么短的人生的计划 ， 就一步一步往前推 ，也许我最终可能没有办法去实现一个很高远的 ， 比如人类的正义 、 自由 、 真或者善跟美 ， 可能 我也想实现 ，但是我知道我能力不大 ， 我能力达不到那么高 ，但是我就实现一个 ， 比如我过得快乐 ， 我过得幸福 。 所以亚里士多德为什么要讲那么多快乐 ， 对吧 ？ 就快乐就是你对你自己的一个积极的肯定 ， 就我活着总是处于一种非常积极的状态 ， 非常正面的状态 ， 非常正能量的状态 ， 可能最终我也不知道我会走向哪里 ，但是我每回一天我都会觉得至少我目前的状态是对的 ，是好的 ， 我要沿着这个道路去走下去 。 可能我今天会觉得我在这公司做得不开心 、 不快乐 ， 那我再选 ， 我再换一个 ， 我再去做 ， 我再不开心我再去换的 。 但无论怎么样 ， 我要把我这个人生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 然后让我的人生维系在一种非常健康的 、 非常积极的正面中， 这是一种 。 **朱丽琨** [57:10] 对 ，但是像您刚才说的 ， 可能这个人他可能追求的快乐 ， 我不快乐了我就换个工作 ，但是事实上， 如果一个人频繁的换工作 ， 可能他简历花了 ，他最后就更不快乐 ，他可能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工作 。 **姜宇辉** [57:24] 那就是每个人， 就是你亚里士多德那段话 ， 什么叫做因地制宜 ， 就是根据你自己的状态 ，在当下 ，在此时， 你做出对你来说是正确的选择 ， 只有对你来说才是正确的 。 你要审时度势 ， 你既了解自己 ，也了解现实 ，也了解你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 然后你做出了一个选择 ， 这个选择不是终极的 ， 你可能两天之后又变了 ， 或者一年、 两年以后你又换工作了 ，但是在那个当下， 你直面的自己 ， 你面对的真实的人生 ， 你没有把自己托付一个很高远的这个理想 ， 你也没有放弃 ， 选择随波逐流 ， 你停下来想了 ， 比如说我现在觉得 这工作不好 ， 我现在觉得这个当老师真没劲 ，但实际上我觉得很有意思的 ， 我举个例子 ， 我觉得很没劲 ， 那我就停下来想一想 ， 那么这个没劲到底出在哪里 ？ 我是觉得我对学术没有兴趣了 ， 还是这个教学体制没有意义 ， 还是说这个学校我不喜欢 ？ 你想一想 ， 想清楚 ， 然后我做出选择 ， 我要不要待在这里 ， 我是换个学校 ， 还是换个工作 ， 还是根本就不搞学术 ， 我去经商 。 那这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那个因地制宜 ， 甚至用他的中道来解释也可以 ， 过犹不及 ， 就是有一个尺度 ， 人生是一个平衡 ， 你不要很极端的说我一定要做一个伟人， 你也不要很极端的说我就是一个屌丝 ， 没有 ， 你要找一个平衡 ， 把你的力量维系在一个非常稳定的 、 相对平衡的状态 ， 一步一步的坚实的往前走 。 你即使胸无大志 ， 你也可以活得快乐 ， 你也可以活得踏实 ， 就是你面对了自己 ， 你知道我自己就是这样 ， 我就能够做这些事情 。 比如说我从一个哲学研究者的角度来说 ， 我是一个 scholar， 如果我认定自己我就是成不了一个哲学家 ， 我成不了康德或者黑格尔那个级别的 ， 那我就老老实实我就做一些研究 ， 或者我哪怕我就是做一些人生的东西 、 生活的东西 ， 给大家解解惑 ， 然后做一些这个跟人生相关的这个事情也可以 ， 服务社会 、 服务这个世界也可以 ， 我就可能不会花更多的时间去写大 部头 ， 写个 900 页的这个著作 ， 或者写这个实卷本 。 对 ， 这就是我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 我对人生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 **朱丽琨** [59:33] 但这块我想顺着您刚才说的 ， 您刚才是假设了一下， 如果我这个教师的职业不想干了 ， 我怎么换 ？ 但是可能会不会对于一个青年教师 ，他可能是真实的面对更痛苦的选择 ， 就他可能想现在不都是飞升即走吗 ？ 其实青年教师的压力非常大 ，他可能有他想选的 ，但是这种结构的这种问题会让他很痛苦 。 那在这个时候 ， 亚里士多德的这种你要因地制宜 ， 会不会显得会有一点像正确的废话呢 ？ **姜宇辉** [1:00:03] 这是一种选择 ， 我不是说我认同 ， 那当然你还有很多其他的各种各样的选择 ， 比如说你如果按照德勒斯的角度 ， 按照尼采的角度 ， 这就没什么的 ，因为这个体制这个东西 ， 它只是一个暂时的束缚 ， 暂时的障碍 ， 我是有生命的 ，而生命的最根本的状态就是它可以用创造 、 用自己的流动 、 生成跟创造去突破各种各样的束缚 ， 我总可以再活过 来 ， 我总可以 ， 我哪怕跟它撞到这个头破血流 ， 我还是个生命 ， 我还活着 ， 无所谓的 。 甚至你说的极端一点 ， 哪怕我一个人死了 ， 我这个人类的生命 ， 整个宇宙的生命 ， 大话流行还在生生不息的运动的 。 所以如果你有这样一个状态 ， 你可能就会觉得各种束缚在那里 ，但是你可能不会把它当成是很大的或者根本的这个对你的一个挑战或者克服 ， 这又是一种解释的 。 但是如果你按照其他的各种各样哲学的方式来解释的话 ， 可能最后给出的人生的策略跟道路又不一样 。 所以我这本书它那个广告词 ， 这虽然是三联老师写的 ，但是我觉得也挺正确的 ， 它是 10 个哲学家的人生策略 ， 这个策略是不同的 ，而且我就是放在这里 ， 我没有给你最终答案 ， 你可以选 ， 你可以在不同的哲学之间进行比较 。 **朱丽琨** [1:01:15] 所以回到我刚才说的那种处境 ， 如果一个可能青年教师 ，他也是挺普遍的情况 ， 哲学它可能也没有办法帮助你说很好的去面临这种飞升即走的问题 ， 可能你就是有问题了 ， 你可能就是被这个体制淘汰掉 ，但你还是可以去选择一些所谓的生命策略 ， 或者说你去看到更多的思想体系 ， 你可能就会觉得这个事没那么重要了 ， 或者说没有 ， 你不用那么的去 在意这一时的一个问题 。 **姜宇辉** [1:01:45] 而且就是哲学的策略 ， 它跟人生里面其他具体的策略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而且哲学的策略不能取代具体的策略 ， 比如说你真的失眠了 ， 你问哲学家是没有用的 ， 你失眠就是要看病 ， 就是要治病 ， 对不对 ？ 所以包括您刚才说那个就业 ， 它就业它也是一个问题 ， 它是个具体的问题 ，也有很多的这个具体的职业的规划师 ， 包括这个就业的专家 ，他会给你可能更有针对性的指导 ，但是人生的根本的问题 ， 就比如说你到底要活出什么样 ，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过一个什么样的人生 ， 你最后要实现什么样的目的 ， 这个东西你只能靠哲学的这个策略 或者它的引导 ， 你慢慢才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 这个跟具体的策略它是没有办法给你提供最终的答案的 ， 从头到尾能够引导你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在思考 ，在这个过程里面不断去反思的 ， 这个只有哲学才能做得到 。 **朱丽琨** [1:02:40] 其实就是哲学它没有办法允诺你一个现实层面的好生活 ，但它能够使你在出现了跌宕的时候给你一些精神上的 ，也不能说救援 ， 它可能是一种什么呢 ？ 精神资源 ？ **姜宇辉** [1:02:56] 我觉得它既可以是最高的理想 ，也可以是最低的底线 ， 最高的理想就是它可以引导着你 ， 就像是那个星星头顶那个太阳 ， 它一直照着你 ， 你无论怎么样 ， 无论是高潮跟低谷 ， 它都照着你 ， 你就朝着它走就可以 。 底线就是当你觉得绝望 ， 就是你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 ， 当你看一看哲学 ， 它会给你一个勇气 ， 它会给你一个力量 ， 既可以高也可以低 ， 它不同的方向都是可以给人各种各样的引导 ，但是无论怎么样 ， 它是一个根本性的引导 ， 所以把它叫做大问题嘛 。 **朱丽琨** [1:03:27] 但有没有可能有的时候哲学对普通人来说就有点像心灵的麻醉剂 ， 就是我让你暂时的不那么痛了 ， 或者我思想上自洽了 ， 比如说就还拿刚才那个举例子 ， 我确实被淘汰掉了 ， 我找到了一种合适的哲学思想 ， 我这会觉得我能认了 ， 那好像是有一点在麻醉 ， 它可能没有办法去看到 ， 比如说结构性的问题 ， 或者说系统性的问题 ， 你只是要 向内求 ， 我去寻找一些资源 。 **姜宇辉** [1:03:54] 这可能只是一种选择嘛 ，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人， 可能都是在面临这个下岗 ， 或者说面临这个自己职业规划的这个危机 ， 每个人他得出的答案 ， 或者他要选择的道路是不一样的 ，因为每个人是不一样的 ， 哪怕所有的人面对的是同一个危机 ， 同一个困境 ，但是每个人他的个性 ，他的生活的这个经历是不一样的 ， 所以他也会选择不同的策略 。 那有的人可能会选择像亚里士多德 ， 踏实的脚踏实地的就是一步步走下去嘛 ， 那有人也可能选择像柏拉图 ， 我可以做个苦行僧 ， 我虽然我现在生活很苦 ，但是我有理想 ，但我觉得我牺牲自己 ， 燃烧自己 ， 我可以去实现人类的理想的 ， 实现更高的规划 。 那你可以像加缪的 ，不抱任何的勇气跟希望的活着的 ， 甚至你可以像德勒斯 ， 对 ， 你可以做一个生命主义者 ， 你也可以像是列维纳斯 ， 对 ， 怀着对他人的创伤跟同情去活着 ， 都可以 ， 各种各样的道路 。 所以在这个 ， 尤其是在危机的时刻 ，在这些关键的时刻 ， 可能就是哲学反而会对每个不同的人它会起到我觉得是更有利的一些帮助 ，因为它确实给你不同的答案 。 但有的人他为什么要面对这个危机的时候 ，他觉得束手无策 ，因为他脑子里面没有备选的答案 。 所以我就说咱们之前谈到那个儿童哲学嘛 ， 现在你看小学甚至初中也不乏很多这个案例 ，是小学生自杀 ， 初中生自杀都有 ， 对吧 ？ 你想想为什么他们会小学生这么无忧无虑的这个年代或者年龄段 ，他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呢 ？ 就是他突然撞到了一个问题 ，他就被撞晕了 ，他没有一个回应的方式去思考它 ， 去回应它 。 很多年轻人他面临的生活或者工作的危机也是这样 ，他突然失业了 ， 突然裁员了 ， 一下子下岗失业了 ， 然后他就束手无策了 ，他脑子里空空如也了 ， 这是最大的问题 ， 你没有能力去想 。 所以哲学是给你各种各样的道路 ， 各种各样的策略去想 。 对啊 ， 你失业的时候 ， 比如说你待在家 ， 你可以不打游戏嘛 ，因为你拿一本什么不同的哲学书 ， 翻一翻或者看一看 ， 你看柏拉图是这样讲的 ， 柏拉图说这个人生反正就是这样的 ， 我们应该到别处 ， 我应该追求理想 ， 康德会告诉你应该去追求更高的道德的义务 ， 尼采会告诉你 ， 反正都是永恒轮回的 ， 生命还可以重新开始 。其实就是在危机的时候 ， 你可以找一找哪一种可能更能激发你 。 对 ，而且你要不停的想 ，不停的看 ， 尤其是在危机的时刻 ， 你更是要想 ，在危机的时刻恰恰不可取的就是盲目的做出回应 ，因为那个东西是危机 ， 就说明那个东西对于你来说它是个巨大的挑战 ， 一个巨大的挑战 ， 你怎么可能马上做出回应呢 ？ 你马上能做出回应就是今天晚上吃什么 ， 我下一个路口是往左还是往右 ， 你下意识就能反应 ， 那说明那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 真正的问题就是让你根本想不明白 ， 很痛苦 ， 很迷惘 ， 很绝望 ， 这个时候只有哲学才能帮你 。 其他你说心理医生 ， 甚至包括像宗教 ， 宗教可能也可以 ，但它会给你一个明确的一个答案 ， 宗教就很直接 ， 比如我们确实看到电影里面的很多马上要自杀的人， 绝望的人 ，他走到教堂里面 ，他祈祷一下 ，他就有力量去活下去 ，也可以 。 对 ， 所以我可能刚才这个话也有些极端 ， 对 ， 可能除了哲学之外 ，其他的它会给你些直接的 、 更为当下的引导 ，但是哲学呢 ， 它会给你一个思考的契机 ， 通过这个思考 ， 你可能会找到更契合你的答案 。 **朱丽琨** [1:07:22] 那我感觉应该提前开始思考 ， 最好能够有一些就给自己先垫好这个心灵上的缓冲垫 ， 你先去思考 ， 先去看 。 **姜宇辉** [1:07:31] 非常认同 。 **朱丽琨** [1:07:32] 别到了危机的时候再去翻开书 。 **姜宇辉** [1:07:35]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讲儿童哲学 ， 你看那个法国嘛 ，他哲学真的是小学就开始讲了 ， 初中就开始讲 ， 很小很小年龄 ，他们就开始讨论卢梭 ， 讨论黑格尔 ， 为什么 ？ 除了这个装之外， 还有一个就是你脑子里面除了有知识之外， 你要有思想 ， 你要有个框架 ， 你要能有能力去面对一些大的问题 ， 生死 、 自由 、 诀别 ， 就是你要有能力去回应 。 你学了这个数学 ， 学了语文是很有用 ，但是它不能没有办法去帮你去面对那些问题 ，因为你学你会编程的 ， 你会炒股 ， 我会卖东西 ， 很有用 ，但是真的有一天你活不下去 ， 这些东西能帮你吗 ？ 这些具体的知识它没有办法帮你 。 **朱丽琨** [1:08:17] 我现在突然间就是更能理解为什么是给儿童去讲哲学 。 **姜宇辉** [1:08:23] 对 ，在人生的很小阶段 ， 先要给他们一些 ， 让他们知道有这些大的问题 ， 然后关于这些大的问题呢 ， 你们可以怎么样去思考 ， 然后激发他们去思考 ， 最重要的是激发每个小孩子 ，他们自己去想 ， 当他们去想的时候 ，他们就会有自己的比较喜欢的一种答案 。 我教过好多次这个 ， 我做过很多次儿童哲学的一个讲座 ， 你发现这个孩子阶段真的他们的个性是千差万别的 ，有的很安静 ，有的很暴躁 ，有的这个滔滔不绝 ，有的就是一言不发 ，但是他们都在听 ，他们都在想这些问题 ，也许他们长大之后， 这些他们想的问题就会形成一个贯穿他们人生的思考的线索 ，不断的引导着他们 ，他会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就喜 欢这样的方式 ， 那我可能就觉得我这个人生是有道理的 ， 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的 。 **朱丽琨** [1:09:17] 我现在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 就是大家要排队跳伞 ，有的人早就背好了伞 ，有的人快被踹下去之前开始找 。 **姜宇辉** [1:09:25] 对 ，因为最后都是要下去的 ， 对吧 ？ 都是一死嘛 ， 最后人类的命运都是死亡 ，但是苏格拉底说那句话就是还是正确的 ， 什么是哲学 ？ 就是 prepare for death， 就训练去死 ， 准备去死 。 ### 快乐与空虚 **朱丽琨** [1:09:38] 对 ， 我觉得聊到这稍微的有点沉重了 。 对 ， 我们可以换一下， 换一个话题 ， 我们还是回到亚里士多德的这个快乐 。 快乐嘛 ， 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大家觉得很简单嘛 ， 或者说大家也在追求简单的快乐 ， 比如说我喝杯奶茶也很快乐 ， 我去淄博吃烧烤也快乐 ， 我追星也很快乐 ，但这种快乐跟亚里士多德说的那种快乐 ， 它有什么区别 ？ 或者说我们可以就是放下那些很宏大很遥远的目标 ， 我们就追求这种简简单单的快乐 ， 这个就是生活的意义 ， 这样不可以吗 ？ **姜宇辉** [1:10:10] 其实亚里士多德还是在柏拉图的框架里 ，他还是有超越的理想的 ， 只不过呢 ，他会强调我们在追求理想的过程里面要脚踏实地 ， 要把这个理想跟自己的德性 ， 德性 virtue， 就是人身上的各种各样实现理想的能力 、 力量把它结合在一起 。 但是呢 ， 我是觉得在今天这个时代 ， 亚里士多德讲的这个快乐呢 ， 可能它最大的意义就是说 ， 它会让我们去想想到底快乐是什么 ， 快乐有几种 ， 快乐有什么样不同的状态 ，是不是仅仅吃个好东西啊 ， 出去玩一玩啊 ， 或者几个好朋友在一起搓个麻将 ， 这就是快乐 ，其实不是的 。 亚里士多德讲的快乐其实它是一个综合体 ， 它也涉及到思考 ， 涉及到判断 ， 审时度势 ， 它也涉及到就是以快乐为一种动力 ， 然后把人生的方方面面都贯穿在一起 ， 它是一种整体性的 ， 它是个连贯性的一个运动 ， 它并不仅仅只是一种感官的快乐 ， 它在这里包括感觉啊 ， 意志啊 ， 思考啊 ， 这个东西都把它连贯在一起 ， 它是一个 ， 它是一个很立体 的一个概念 。 **朱丽琨** [1:11:16] 怎么理解它的快乐是一种动力 ， 或者说运动的过程 ？ **姜宇辉** [1:11:21] 其实最终就是来自它那种叫做实践智慧 ， 实践智慧其实说得高一点 ，其实就是把那些真正的这个思考智慧的东西跟人生的具体的问题结合在一起 ， 就是能够用智慧去引导你的人生 ，但这么说就太大了吧 ， 一般人做不到 ， 所以我们可以把它降得低一点 。 那真正的实践智慧就是你能审时度势 ， 就你对自己有一个相对清楚的认识 ， 然后呢 ， 你也能一步一步的往前推 ， 然后在推的过程里面你就快乐了 ，因为你肯定自己了 ， 对吧 ？ 你没有毁灭自己 ， 你也没有这个动不动就这个放弃 ， 或者这个随波逐流 ， 对吧 ？ 你走得很坚实 ， 很踏实 ， 那虽然你可能只是平平凡凡的一个公务员啊 ， 或者说一个上班族 ， 你过的是平凡的生活 ， 做的是平凡的工作 ，但是你这个快乐是来自你对你自己的一种真实的肯定 。 当然这是我对亚里士多德转化了 ， 这不是他的原意 ， 我只能说他这个意思包含在他的哲学里 ， 我把它进行了一个跟生活之间的一个转化 。 **朱丽琨** [1:12:23] 所以说就是在您的这个理解里 ，他讲的这种快乐其实是也在验证 ， 就是你是不是这每一步真的在审时度势 ， 就是如果你确实是恰当的 ， 你肯定能感觉到快乐 ， 你不是不自在的 ， 你不是自我否定的 。 **姜宇辉** [1:12:37] 而且就是说他的书里面确实给你提供了很多的方法 ， 比如中道 ， 过犹不及 ，也就是不要走极端 ， 怎么样找到一种平衡 ， 包括他讲的里面的各种各样的 ， 包括诚实啊 ， 那种各种各样具体的德性 ，其实也是像 《 论语 》 里面一样 ，他结合具体的人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现象来剖析 。他不像柏拉图啊 ， 或者那个对话的 ，他上来就是用一套其实挺抽象的概 念思辨 ， 亚里士多德他会结合人生很多具体的问题 ， 比如说友谊啊 ， 爱情啊 ， 勇敢啊 ， 荣耀啊 ， 就我们人生里面大家都会遇到的问题 ， 从这个小小的点来入手 ， 然后给你做很多具体的剖析 ，他也随后会给你一些其实是很能上手的一些指导 。 **朱丽琨** [1:13:23] 比如说呢 ， 假如说拿爱情或者拿一个主题来举例子 ， 它是怎么 ， 比如说用快乐 ， 或者用这种适度来一步步的去展开的 ？ **姜宇辉** [1:13:31] 其实很简单 ， 就是比如在爱情里面 ， 经常我们会把这个 ， 这个说的可能有点过了 ， 就爱和欲的这个区分嘛 ， 那其实也是一个感官的东西跟思考的东西 ， 灵魂的东西跟肉体东西的一个平衡 。 所以他最后在爱情那一章 ，他就是说真正的爱情是两个相似的人， 灵魂之间的彼此的注视 。 所以我说这段话非常好嘛 ， 就是两个人非常相似 ， 就是说他们之间有吸引力 ，但他们的吸引力并不能仅仅只是在感官或者肉体的层次 ， 相反他们有个更高的灵魂的层次 ，但这个灵魂呢 ， 可能也不是说高到说两个人都坐在一起读哲学 ， 这样这没 那么高的 。 **朱丽琨** [1:14:08] 但两个人要有相似 。 **姜宇辉** [1:14:10] 对 ， 志同道合啊 ， 或者怎么样 ，但是它是一种注视的 ， 就相互之间的一种平等的一种理解或者沟通 ，也很理想的 ，但是它没有理想到像柏拉图式的爱情那么高的 ，但是也已经是一种平衡了 ， 就是在人身的身上的两个力量 ， 就是精神跟物质的两个力量之间找到一个中道 ， 找到一个平衡 。 **朱丽琨** [1:14:33] 你判断你自己找到了这个中道 ， 就是你能够感受到快乐 。 **姜宇辉** [1:14:37] 快乐 。 **朱丽琨** [1:14:38] 这个是很显而易见的一个标准 ， 你感受到 。 **姜宇辉** [1:14:41] 对 ， 就是一个信号 ， 一个积极 。 我们今天心理学里面也有叫做积极心理学嘛 ， 为什么要积极 ？ 就是你身上会有很多的指标 ， 你会觉得我做的这个东西是对的 ， 虽然你没有办法解释 ，但是我感到它是对的 ， 我这个方向是对的 ，但可能有一天你感觉就又不对了 ， 又不对的时候 ， 你再要停下来想一想 ， 你要不要改变方向 ， 就是这样 ， 人生 就是这样 。 **朱丽琨** [1:15:03] 那像有一些快乐 ， 比如说刷手机也挺快乐的 ， 买买买也挺快乐 ，但是我也会感觉到快乐 ， 那它为什么好像最后又会变成更大的一种空虚的感觉 ？ **姜宇辉** [1:15:15] 那就是亚里士多德在这里 ， 就是他之前对快乐有几个剖析 ，他讲快乐也有不好的方面 ，也有肤浅的快乐 ，也有单纯的动物性的或者欲望的快乐 ，也有高级的快乐 。他说那些肤浅的快乐最大的问题就是 ， 一 ， 它蒙蔽了人的思想 ， 就你陷入快乐的时候 ， 你没有办法判断了 ， 就真正的快乐是应该是来自你对你自己的一个判断 ， 你清楚的理解你自己的了解 当下的状态 ， 然后你最后得到了一个结论 ， 这个时候你才快乐 。 所以快乐往往就是它不是仅仅只是跟感官结合在一起 ，也是跟人的思考结合在一起 ， 你思考了之后才会快乐 ，而且往往快乐它是一个思考的伴生品的 ， 或者衍生品 ， 它是个伴随的状态 。 当我想清楚的时候 ， 我才会有一种更为强大的 ， 或者说更为积极的快乐 。 相反他说日常生活里面很多的快乐 ， 为什么大家都会觉得它们肤浅呢 ？ 肤浅是什么 ？ 就是它让你沉浸在快乐的时候 ， 让你看不到你还有更高的可能性 ， 你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 你就陷在里面 。 我就是每天就是面对这个屏幕 ， 我就不停在那刷 ，是很快乐的 ，但这个快乐呢 ， 还是用柏拉图跟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 ， 这个快乐有两个问题 ， 第一个它短暂 ， 它不能持续 ， 第二个就它往往会转化成痛苦 ，因为这个快乐跟痛苦嘛 ， 它是一个辩证法的运动 。 **朱丽琨** [1:16:37] 它会转化成痛苦是因为它没有激发你的主动性吗 ？ 就是它这个区别是在哪呢 ？ **姜宇辉** [1:16:44] 不是 ， 用柏拉图的这个解释来说 ， 就是所有的感官的具体的东西都有这样一个方面 ，其实我们说的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很有道理的 ， 这个世界上所有具体的东西 ， 当它运动的时候 ， 它有个基本的方式 ， 就是它会向对立面转化 ， 所以我们需要思考呀 。 **朱丽琨** [1:16:59] 所以其实是它本身快乐也是被归在感官的一个种感受 ， 它可能会导向负向 。 **姜宇辉** [1:17:06] 它注定会 。 **朱丽琨** [1:17:07] 它注定会导向负向 。 **姜宇辉** [1:17:08] 因为如果你只是停留在感官这个层次的话 ， 基本上所有的快乐 ， 感官的快乐都会 ， 一 ， 它会持续不是很长久 ， 二 ， 它会转化成痛苦 ， 所以你不断的在震荡 ， 所以感官的快乐它不是真正的快乐 。 **朱丽琨** [1:17:22] 所以你得有理性的引导它才能 。 **姜宇辉** [1:17:25] 你有思考 。 **朱丽琨** [1:17:26] 对 。 **姜宇辉** [1:17:26] 思考 ， 能够把它持续下去 ， 能够把它保持下去 ， 然后这个东西它是对你自己的一个肯定 ，而不是破坏 。 你可以想想 ， 你永远夹在快乐跟痛苦之间去震荡 ， 你还能找到你自己吗 ？ 你没有办法去认识自己 ， 你更不能去保持自己 ， 它不是快乐 ， 它不是真正的快乐 ，但这只是那个柏拉图跟对我们只是一个策略 ， 我给出了一个 。 ### 对世界说不 **朱丽琨** [1:17:49] 那像还有啊 ， 刚才说到的第三个策略 ， 偏可能会有一点大家难以理解 ， 或者说经常误解的 ， 就是这种虚无论 ， 虚无主义者 ， 包括现在其实很多有意义危机的这种年轻人也会给自己贴标签 ， 说我现在变成虚无主义者了 ， 我感觉很虚无 ， 就说起来就感觉这事特别消极 。 那在您看来能不能用一些比较简单的去解释一下， 它这是 ， 它虚无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 它是什么样的一个思想 ？ **姜宇辉** [1:18:18] 其实虚无主义还真的是没有办法简单的解释 ，因为一简单解释的话 ， 它就变得非常肤浅 ， 就是我们所有人好像都能够去理解 ， 好像都经常会体验到的状态 ， 就人生没有意义 ， 没有方向 ， 没有动力 ， 就是没有 ，no nothing。 但是为什么虚无主义它真的是很深刻 ，因为它涉及到这个哲学史上， 就我刚才提到的两个非常重要的 ， 第一个就是偶然性 ， 第二个就是无 ，nothing 这个概念 。 从偶然性这个角度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了 ，但是从无这个概念来说 ， 你会发现整个的西方哲学史 ， 从柏拉图到甚至到黑格尔 ，其实我们都是以有 ， 就西方人都是以 being，有存在这概念为核心的 ， 对无的思考呢 ， 就是很边缘 ， 很薄弱 ， 甚至被排斥在这个阴影的地方 。 是直到从存在主义开始 ， 从萨特开始 ， 从海德格尔开始 ， 无这个概念 nothing 才凸现出来 ， 然后从无的角度去思考世界 ， 去思考人生 ， 才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哲学思考的方式 。 所以我说的叫虚无呢 ， 好像就有点这个带上标签了 。 日常生活里面虚无主义好像大家都知道是什么 ，但是恰恰相反 ， 那个 nihilism 这个词在哲学上是一个非常深刻的 ，在哲学史上 ，因为它直接是标志着从 being 到 nothing， 从存在到无的一个转变 ， 它是一个非常关键根本性的西方哲学的变革 。 我的思考是在这个脉络里面 ，因为我是搞哲学的 ， 虽然我可能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做一件事情没有意义 ，但是我讲的这个虚无主义 ， 它不是仅仅在单纯的感觉或者体验的这个层次 ， 我是在哲学的脉络里面 ， 我是希望这个东西给我的哲学提供一个推动 。 **朱丽琨** [1:20:01] 对 ， 我觉得普通人可能用这个词就是觉得它字面意思 ， 它可能会跟空虚啊 ， 跟一些无意义感就强挂钩 。 对 ， 我们也是想请您可能是从哲学的这个角度稍微的去讲一讲 ， 包括像萨特的虚无化 ， 它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想 ， 那它又有怎么样的一种可能性去启发我们的现实生活呢 ？ **姜宇辉** [1:20:23] 就是说你现在这个身份或者地位 ， 它仅仅是你暂时性的一个承担起来的一个角色 ， 对吧 ， 一个 role，但是你真正所是的样子就是人， 你作为一个纯粹的意识 ， 作为这个纯粹的生存的一个个体 ， 你真正的样子不能被局限在这一个一个的身份 ， 一个一个的角色 ， 对吧 ？ 你肯定要不断的变化 ， 包括你哪怕就是在这个身份里面 ， 你每天是在做这个工作 ， 你还是要去意识到你自己的真实的这个意识存在或者流动这种状态 ， 虚无化的状态 ， 这个状态本身要去直面它 ， 虽然你可能不知道它会导向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但是你要去直面它 ， 这是萨特所说的这个东西的含义 。他的这个虚无化其实就像福柯和德勒斯都提到 过的那种 ，他首先是一个否定的一个立场 ， 就是无论这个世界或者说我们人类自己陷入到什么样的这个困境或者绝境之中， 我们总是可以对它说不 ， 无论这个世界是怎样 ， 你看起来好像是铁板一块 ， 板上钉钉 ， 无法改变 ，但我们总是可以对它说不 ，因为意识就是一种虚无的运动 ， 意识没有本质 ， 意识没有起源 ， 意识也不会被固定在一个物的状态 ， 意识是一个 纯粹的运动 ， 纯粹 ， 没有杂质 。 就是从意识的角度来说 ， 人总是可以对身边的所有的一切说不 ，因为人就是一个不 ， 只有在不的这个过程里面 ， 意识才会承之为意识 。 对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结论 ，因为我们就没有办法展开 ，但是你要了解它这个结论 ， 我可以告诉你它是怎么推出来的 ， 那这个就是很漫长的时间了 。 你如果真的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 你想把它当成是你的答案的话 ， 那你就要没办法花很多的功夫去了解 ， 花很多功夫去想 ， 它不是仅仅是一个结论 。 我今天只说虚无化的话 ， 没有人会理解 ， 包括我刚才说意识是一种纯粹的运动 ， 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听众能理解我到底在说什么 ，但是我说这是一种策略 ， 我可以花一些时间再进一步去解释 ，但是这个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去解释 ， 我只能把它通俗的概括一下， 对世界说不 ， 甚至也对自身说不的一种态度 ， 极端的否定的态度 。 **朱丽琨** [1:22:27] 对 ， 这块我觉得确实 ， 如果对这个感兴趣 ， 可以首先看一看姜老师这本书 ， 就是 《 将人生哲学到底 》，他第一个篇章就是讲的萨特关于这个虚无论 ，他有一个比较完整的 ，他思想怎么推导的一个阐述 。 **姜宇辉** [1:22:42] 对 ， 从一向性开始 。 **朱丽琨** [1:22:43] 对 ， 这个确实是没有办法再过度简化了 ， 这个我也觉得很能理解 。 **姜宇辉** [1:22:47] 对 ， 虽然我开始说哲学应该用一种清晰的 、 明白的方式 ，但是呢 ， 这种清晰明白不是去掉它里面本质的东西 ， 它本质的东西你一定要从头到尾跟着哲学家的思想去运动一遍 ， 去走一遍 ， 这个东西是没办法简化的 。 我觉得可以简化的是那些废话 ，是那些没有必要的那些云里雾里的搅浑水式的表述 ， 就本来这个道理是这样的 ， 对吧 ，但是你又加了很多乱七八糟东西罩在上面 ， 那个是没有必要 。 我觉得真的就是把哲学里面的干货把它提出来 ， 一环一环的这个思索的论证的方式提出来就可以了 。 **朱丽琨** [1:23:24] 这块老师能不能举一举自己的例子 ，因为您也说可能思想上您也会去更多的去思考虚无主义 ， 您自己的生活经验中感觉到这种哲学思想是怎么影响您自己的现实生活的一些行动或者选择的 ？ **姜宇辉** [1:23:39] 这个很简单 ，因为我一直都在变化 ， 就从德勒斯到列维纳斯 ， 包括今年我又找到之前我对元宇宙的批判 ， 包括我现在对 ChatGPT 我又找到人和 AI 之间的可以共生的一种方式 ， 那这是我的这个虚无化的方式 ， 我自己一直都在不断的寻求自我的否定跟超越 。 ### 理解他人 **朱丽琨** [1:24:00] 那我们刚才聊了挺多 ， 就是去向内思考 ， 或者说有各种哲学家的一些思想 ， 一些生命策略 ，但是您在书里面也概括说真正的生命是从你想要了解自我开始 ， 完整的世界是从你想了解他人开始 ， 那我会比较好奇为什么您会觉得他人对一个人也这么重要呢 ？ **姜宇辉** [1:24:21] 这也是有不同的策略 ， 这真的是各种各样千差万别的策略 。 第一个他者其实像萨特那里他讲到他者就是他说意识一定要超越 ，因为意识是一个它本身是一个纯粹的 ， 一个虚无化的运动 ， 所以它一定要找到各种各样的相关物 ， 否则你就是一阵风一阵水 ， 那就流过去了 ， 就什么都不是 ， 什么都没有 。 你在这个世界里面你一定要找到一个依托 ， 虽然这个依托是暂时的 ， 这个依托可能是一个东西 ，也可能是一个人， 你爱一个人， 你从事一个事业 ， 都是你暂时找到一个稳定的基础 。 **朱丽琨** [1:24:55] 就他说的这个意识 ， 它一定是向外的 。 **姜宇辉** [1:24:58] 它一定要在一个关系 。 **朱丽琨** [1:24:59] 你不能够完全就固着在这上面 ， 你要不断的可能所谓的虚无化 ， 就是超越超越 ， 再找下一个 ， 再找下一个 ，有点像攀岩 ， 找到一个点再找到一个点 。 **姜宇辉** [1:25:09] 你总要暂时的给自己找到一个基础 ， 否则你如果只是一个空洞虚无运动的过程的话 ， 那你就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是 。 所以你在这个关系里面 ， 你突然发现你还可以再去超越 。 **朱丽琨** [1:25:20] 他讲这个我也能够理解 ， 就是有一些年轻人可能就觉得我就封闭起来 ， 我就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但他也容易产生无意义感 ， 可能原因就是他的那个意识可能就变得有点虚无了 ， 想来想去就一阵疯了 ，他没有跟外物有一个具体的连接 。 **姜宇辉** [1:25:36] 对 ， 所以萨特讲这个虚无化其实是需要跟这个自在 ， 跟这个整个的世界 ， 跟外部的物啊 ， 跟人跟事把它关联在一起 ， 这个超越并不仅仅是你以为你在超越 ，而一定要需要一个相关的一个东西 ，是通过超越这个对象你才能实现对自身的一种超越 。 **朱丽琨** [1:25:54] 但这只是很多关于他者描述中的一种 ， 对吧 ？ **姜宇辉** [1:25:58] 对 ， 你像列维纳斯他讲的他者那就不一样了 ， 列维纳斯他讲他者就像我刚才讲那个面孔 ， 对 ，他讲那个他者他作为一种绝对的分离 ，他恰恰不是说他给你提供一个意义 ，他恰恰是挑战你所有的意义 ，他不是给你提供个基础 ， 像萨特说的 ， 一个暂时的稳定的基础 ， 没有的 。 相反是当你看到他者的时候 ， 当你看到一个人在受苦 ，在死去 ，在生病的时候 ， 你反而他在挑战你 ， 挑战你作为一个人， 作为一个主体 ， 作为脑子里面现成的东西 ， 它是一场灾难 ， 它是一个创伤 ， 它是撞过来的 ， 这就明显就跟那个萨特就不一样 。 **朱丽琨** [1:26:32] 可以总结来讲就是当你要跟世界打交道 ， 跟你外人打交道的时候 ， 你也有不同的策略 ， 你也还是可以继续看哲学 ， 可能它会有哪些思考 ，他人跟你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 **姜宇辉** [1:26:45] 对 ， 这也是我们今天一直在强调的一个观点的 ， 就是不同的策略 ，但是都可以帮助你去澄清自己人生的很多的问题 。 **朱丽琨** [1:26:54] 对 ， 然后那我也想问 ，因为您自己的哲学研究在一开始时候也说过 ，也经历了一个可能自内向外的过程 ， 可能一开始是用学识去筑建起这种堡垒 ， 自己在这个堡垒里面去读书去思考 ， 后来您走向了人群 ， 对吧 ， 走向了更多的人， 那是什么事情让您有了这样的转变呢 ？ **姜宇辉** [1:27:17] 一是疫情 ， 还有一个在疫情之前其实已经开始 ， 如果最直接的契机啊 ， 我们不说那个深层的这个转变 ， 最直接的起点就是就是我给三联做这个节目 ， 一开始我不愿意讲哲学 ，是因为我看到很多市面上的哲学 ， 我觉得那么讲没什么意思的 ， 像鸡汤啊 ， 或者说人生格言啊 ， 人生什么宝典啊 ， 这些东西 ， 觉得这跟我理解的哲学没什么意 思 ， 没什么关系 。 但后来呢 ， 很多听众就鼓励我说 ， 那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讲 ， 你可以让哲学变得变得对我们这些小白 ， 这些听众更有指导性的作用 。 所以我也是在这个听众或者说这些读者的鼓励之下， 慢慢的开始发现我可以用一种更通俗的 、 更直白的方式去讲哲学 ，而且可以把哲学跟我的生活 、 跟我这个人去结合在一起 ， 用一种更文艺的方式啊 ， 更生动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 。 **朱丽琨** [1:28:20] 那您跟不同身份的人去讲述之后， 您有得到过什么特别超出您想象的这种反馈吗 ？ 就是过去在学院的教育里面可能就完全得不到的 。 **姜宇辉** [1:28:30] 比如我之前做的小红书的这个纪录片 ， 很大程度上修正了我对数字经济的一个看法 ， 我以前认为像那些大厂 ， 我认为这个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种割韭菜 ， 或者用数字的方式实现了人的这种异化 ， 最终是对人的这个自由的剥夺 。 当然我有很多的研究的 ， 包括我对大数据的研究 ， 我写了好多的这个文章 ， 包括对元宇宙的研究 ，但是你接触了之后， 你会发现这些人做的这个事情 ， 它可能不是单纯的像书本上面说的这些这么灰暗 ， 或者说这么单向度的 ， 就是完全是人在数字面前变成了一个打工者或者一个傀儡的 。 相反我会发现在这里面还有很多人性的闪光 ，在这里面还有很多真情实感的东西 ， 可以在商品里面 ，在直播 ，在影像 ，在视频的背后去显现出来 。 当然你可以说这些形式本身可能它还是会对人造成各种各样的影响的 ， 消极的影响 ， 负面的影响 ，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换一个角度 ， 从人本身出发去考察数字 ，而不是戴着数字的有色眼镜去考察人的话 ， 那可能我们慢慢就会找到不同的自由的方式 ， 用萨特的话来说 ， 重新的在数字世界里面去获得自由的可能性 。 **朱丽琨** [1:29:39] 一般可能很多的学者 、 哲学家可能会是批判性的眼光去看待 ， 它可能这种也算是一种就固化在了这样的意识里 ，而您刚才说的那个点我觉得挺好的 ， 就是它也反而给了您一些自由 。 **姜宇辉** [1:29:54] 对 ，而且让我就更好的能够去思考人的自由的可能性 ， 否则就像你刚才说的 ， 就韩炳哲这个问题 ，他批判了一圈 ，但是他没有答案 ，他让你发现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是他不给你这个自己的答案 ，他甚至连一点最基本的希望都没有 ， 包括你看他那个纪录片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有点隔岸观火 ， 对吧 ，他坐在地铁里面 ，他是冷静的眼光 ， 冷眼旁观看着对 面那些睡觉的年轻人， 包括你发现他在那个纪录片里面对话那些都是什么导演 、 学者 ，他几乎没有说走到生活里面跟哪个平凡的人， 平平凡 ， 就是地铁里面睡觉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不能跟他聊天 ， 你问一下， 你跟他聊一聊 ， 为什么不能拍一部这样的纪录片 。 相反他这纪录片完全都是从学者的角度 ， 一个隔岸观火的 ， 一副这个高高在上的思辨的态度去审视这个世界 。 **朱丽琨** [1:30:44] 对 ， 哪怕他们坐在同一个空间 ， 都跟隔了一层隐形的一个墙一样 。 **姜宇辉** [1:30:49] 他在地铁里面就是这样 ，他拿了一本书在看 ， 对面一帮年轻人在睡觉 ， 那你为什么不走过去说 ， 你们为什么这么累 ， 咱们聊一聊 ， 或者你给年轻人对你感兴趣说 ， 那个大叔你看的是什么书 ， 咱们聊一聊你书里面的内容 ， 都没有发生过 encounter， 哲学家跟生活没有发生相遇 ， 没有发生相遇谈何思考呢 ， 思考都没有开始 。 **朱丽琨** [1:31:13] 我还有一个最后的问题 ， 就是您在年轻的时候有过产生意义危机的时候吗 ？ **姜宇辉** [1:31:20] 肯定有的 ， 所以这个才是推动我去搞哲学的很重要的一个动力 。 对于我来说 ，其实走向哲学有不同的方式吧 ，有的人会觉得书里面的问题很有趣 ，他会把这个东西当成是一个治理游戏 ，他会觉得这个东西这么复杂的 ， 就像是打一下一盘象棋 ， 搞一个围棋的 ， 各种各样复杂的定式死活 ，他会觉得这个很有意思 ， 把错综复杂的这个概念命题演绎玩一玩 ， 很多人觉得很有意思 ，但是我的哲学它其实不是这样的 ， 我的哲学是真的从人生里面的很多的痛苦跟经历出发 ，是回应我的这个问题 ， 所以就是真的是有这个意义的危机 ， 或者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危机 。 **朱丽琨** [1:31:58] 这块可以稍微的展开讲一讲吗 ？ 那个时候经历了什么 ， 或者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 **姜宇辉** [1:32:04] 那就是一直都会想到那个场景 ， 可能也会有些其他的啊 ，但是那个场景是我到现在还会经常会回忆起来 ， 就是我在高中， 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下午 ， 高三了啊 ， 高三已经快到高考的时候 ， 就是每天都做各种各样的题嘛 ， 各式卷 ， 早上起来也是睁开眼睛就做题 ， 背各种各样的这个书 ， 一直背到晚上两三点钟 ， 高考嘛都是这样 ， 然后一个 下午我就突然停下来了 ， 就大家都在做那个题 ，在教室里面很安静的自习 ， 然后我就停下来 ， 走到操场上就看对面的这个树 ， 操场上当时一个人都没有 ， 当时在下雨 ，但就在那个时刻我就提了一个很海德格尔的问题 ， 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 ， 就我到现在还记得就当时的这个追问 ， 可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看哲学 ，但是我记得不是很 清楚 ，是不是之前已经看了一些哲学 ，但那个场景对我来说是很印象深刻的 ， 就人需要有这样一个事件的 ， 很重要的事件 ， 让你从生活里面被推出来 ， 然后可以去直面一些根本的问题 ， 所以这是真实的事件 ，而且甚至都不是说因为考试考砸了或者别人欺负了 ， 什么不渗水的 ， 就是平常的正常的一天 。 **朱丽琨** [1:33:13] 突然间 。 **姜宇辉** [1:33:14] 突然之间就觉得 ， 我甚至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走到外面去 ， 可能也是因为教室里比较闷 ， 当然我当时有那个想法 ，但是还没有办法从哲学的角度去思考 ，但已经有这个想法 ， 就是那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关键的点 ，因为现在还会 ， 你看我现在记得这么清楚的 ， 就当时站在操场边上那个场景 ， 虽然可能年轻的时候很多事情都 忘记了 ，但这个事情还记得很清楚 。 **朱丽琨** [1:33:43] 就是当大家可能都比较按部就班的做着当时最该做的事情的时候 ， 您突然间就有点停顿下来了 。 **姜宇辉** [1:33:50] 对 ，而且就是很强烈的那种 ，也不是虚无感 ，其实就是想追问 ，不一定是虚无 ， 只是追问 。 --- 本节目库由 PodHood（https://podhood.com）提供支持——播客网站平台。